四月的风开始暖了。
梧桐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,一片一片地铺展开来,像撑开的一把把伞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蝉还在土里,没有出来,但空气中已经有了一种闷闷的热意,是夏天要来了的预兆。
季语桐站在走廊上,看着楼下那片正在变绿的校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里了。以前她喜欢在课间来这里站一会儿,和向栖迟一起,说几句有的没的,或者什么都不说,就安静地站着。现在她一个人站着,身边空荡荡的,风从窗户吹进来,有点凉。
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。
习惯一个人走路上学,一个人去食堂吃饭,一个人坐在竞赛教室里做题,一个人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回家。没有人等她,她也不需要等任何人。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,不快不慢,不好不坏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:“语桐,中午一起吃饭?”
她回复:“好。”
收起手机,她转身走回教室。
教室里很安静,有人在看书,有人在补觉,有人在小声聊天。她走到座位坐下,拿出物理竞赛的教材,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。
物理竞赛的题目越来越难了。有些题已经超出了高中物理的范畴,需要用到大一甚至大二的数学工具。她学得很快,但有时候也会卡住。卡住的时候,她会先把题目放一放,去做别的题,等脑子转过弯来再回头看。
刘老师说她是“天生的竞赛苗子”,她不觉得自己是天生的。她只是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。
别人在聊天的时候,她在做题。别人在睡觉的时候,她在做题。别人在想着周末去哪里玩的时候,她还在做题。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学习,而是因为——除了做题,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上课铃响了。沈老师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一沓试卷。
“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这两个月,你们会经历很多次考试。每一次考试都是一次练兵,每一次练兵都是为了最后那场仗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不要怕考砸,考砸了才能发现问题。发现问题,才能解决问题。解决问题,才能进步。”
她开始发试卷。
季语桐拿到卷子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题目不难,都是平时练过的题型。她拿起笔,开始答题。选择题,填空题,大题。一道一道地做,不紧不慢,没有犹豫。
做完最后一道题,她放下笔,检查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。教室里其他人都还在埋头做题。
她看向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桌上,落在她刚做完的试卷上。那片光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她眯了眯眼睛,收回视线。
下课铃响了。沈老师收了卷子,走出教室。时芯羽转过身,趴在季语桐桌上:“语桐,你做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又是满分吧?”时芯羽叹了口气,“我好多题都不确定。”
季语桐看着她:“哪道题不确定?”
时芯羽指了几道,季语桐一道一道地给她讲。时芯羽听懂了,松了一口气:“还好有你。不然我都不知道问谁。”
季语桐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季语桐和时芯羽一起去了食堂。打好饭,刚坐下,霍衿语和陈让端着餐盘走过来。
“语桐!”霍衿语在她对面坐下,“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!”
季语桐看着碗里的糖醋排骨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向栖迟也喜欢吃糖醋排骨。每次食堂有这道菜,他都会多打一份,分一半给她。她说不用,他说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”。
她夹起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,酸酸甜甜的。
但那个给她夹排骨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“语桐?”霍衿语看着她,“你怎么了?”
季语桐回过神:“没事。”
她继续吃饭。霍衿语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陈让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四个人沉默地吃着饭。气氛有些沉闷,不像以前那样热闹。但大家都不说话了,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闷,习惯到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样子。
吃完饭,霍衿语拉着季语桐去走廊上站着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
“语桐。”霍衿语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没事吗?”
季语桐看着她,看着那双担心的眼睛,轻轻笑了。“真的没事。”
“可是你最近瘦了好多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霍衿语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怎么还会瘦?”
季语桐想了想:“可能是学习太累了吧。”
霍衿语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季语桐不愿意说的事,怎么问都不会说。
“语桐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霍衿语说,“别太累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远处的操场。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。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鲜活。
“小语。”季语桐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和陈让,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霍衿语愣了一下。“你干嘛突然说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季语桐笑了,“就是觉得,你们应该一直在一起。”
霍衿语看着她,眼眶有些红。“语桐,你不要这样说。好像你要走了一样。”
季语桐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会走的,对不对?”霍衿语看着她,“你只是去上大学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嗯,我只是去上大学。”
但她知道,她说的“走”,不是去上大学。她说的“走”,是心里的那扇门,已经关上了。不是对霍衿语关上了,是对所有人关上了。她不想再依赖任何人,不想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。因为依赖会变成失望,希望会变成绝望。她不想再经历一次。
那天下午,竞赛班集训。
季语桐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还是空着的。她拿出竞赛教材,开始做题。物理竞赛的题目越来越难了,有些题她已经不能一眼看出思路,需要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。
刘老师走到她旁边,看了看她做的题。
“这道题,你用的这个方法是对的,但还有更简单的方法。”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,“你看,用这个定理,可以省掉中间两步。”
季语桐看着那几行公式,想了想,然后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“季语桐。”刘老师看着她,“你知道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?”
她想了想:“逻辑?”
“不是。”刘老师摇头,“是专注。你做一件事的时候,能完全沉浸进去,不受外界干扰。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。”
季语桐没有说话。
“但专注也有一个问题。”刘老师看着她,“太专注了,容易钻牛角尖。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,要学会换一条路走。”
季语桐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刘老师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去看其他同学了。季语桐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
刘老师说对了,她确实很专注。专注到可以把所有的人和事都排除在外,专注于一道题,一本书,一个目标。专注到忘了时间,忘了自己,忘了那些不想想起的事情。
但刘老师不知道,她这么专注,不是因为天赋,是因为害怕。害怕一停下来,那些被她压下去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,淹没她。
放学后,季语桐一个人走出校门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个孤单的注脚。她走在种满梧桐的甬道上,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她看见陈让站在那里。
他好像是在等她。
“季语桐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她停下脚步。
“能聊几句吗?”
她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两人并肩走在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“向栖迟给我打电话了。”陈让先开口。
季语桐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。学习很紧张,每天都有课,没什么时间想别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季语桐说。
“他还问你……”
“陈让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不想听。”
陈让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“好,不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