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那天,下了很小的雨。不是那种瓢泼大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雨丝,落在皮肤上凉凉的,不带伞也不会湿透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,混着青草香,让人想起春天的早晨。
季语桐起得很早。她没有定闹钟,但生物钟在六点整准时把她叫醒。躺在床上看了几秒天花板,然后翻身起来。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,听见动静探出头:“桐桐,快来吃早餐。”
爸爸也起来了,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一杯热茶,手里拿着报纸——但他没有在看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。
季语桐走过去坐下。今天早餐很简单,一碗白粥,一碟小菜,一个水煮蛋。妈妈怕她吃太多考试的时候犯困,又怕她吃太少没力气,纠结了半个小时才定下这个菜单。
“妈,够吃了。”季语桐看着还在厨房里转悠的妈妈。
“再带个面包,考完出来吃。”妈妈把一个纸袋塞进她的书包里。
“好。”
吃完饭,她站起来。爸爸也站起来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走过来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“桐桐,别紧张。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爸爸收回手,又看了她一眼,“走吧,我送你去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去。”
“让你爸送。”妈妈在旁边说,“下雨呢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家门。雨还在下,很小。爸爸撑着伞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脚步声很轻。
到了校门口,已经有很多人了。有人撑着伞在等,有人站在树下躲雨,有人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说话。那些声音不大,混在雨声里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“桐桐。”爸爸停下来。
她也停下来。
“爸爸在外面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她转过身,朝校门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。爸爸还站在原地,撑着那把黑色的伞,看着她。她挥挥手,他也挥挥手。她转身走进校门。
考场的走廊上,她看见了霍衿语。霍衿语站在窗边,陈让在旁边。两人靠得很近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霍衿语看见她,眼睛一亮,跑过来:“语桐!”
季语桐看着她,看着她亮亮的眼睛,笑了笑。“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霍衿语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还好。”
陈让走过来,站在霍衿语身边,对季语桐点了点头。三个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有说话,广播响了,开始入场。
“加油。”霍衿语说。
“加油。”季语桐说。
三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季语桐忽然回头,霍衿语也在回头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,然后各自走进考场。
教室里很安静,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在外面,只能看见雨丝从玻璃上滑落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把文具摆好,深吸一口气。
试卷发下来了。她先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作文题——“答案”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爷爷教她写字的那个下午,想起向栖迟在玉兰树下说“我喜欢你”,想起陆知衍递过来的每一张纸条,想起自己在礼堂里的那次发言,想起霍衿语哭着说“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谈恋爱”,想起陈让说“对不起”,想起时芯羽说“你真好”。
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,一帧接一帧,清晰又遥远。她提笔写下第一句话。
雨停了。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碎金般的光。她放下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语文。结束了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她看见爸爸撑着伞站在校门口。雨已经停了,但他还是撑着那把黑色的伞,好像忘了收。看见她出来,他迎上来,张了张嘴,想问她考得怎么样,又忍住了。
“饿不饿?你妈给你带了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接过面包,站在校门口,慢慢吃着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周围有人在高声对答案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她什么都不想,只是慢慢地吃那个面包。今天还有数学,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。
两天半的考试,过得很快。快到她还来不及回想,就已经结束了。
最后一科英语考完,她走出考场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教学楼前已经有很多人了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拥抱。她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面孔,忽然有些恍惚——就这样,结束了?
十二年的书,无数个夜晚的灯,翻烂的课本和成堆的试卷,那些哭过的、笑过的、崩溃过的、爬起来的日子。就这样,结束了。
手机震个不停。霍衿语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:“结束了!!!!!解放了!!!!!晚上吃火锅!!!!!我请客!!!!!”然后是陈让的一个句号,时芯羽的一串表情包。季语桐看着那些消息,打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走出校门的时候,她看见爸爸站在那里。这次他没有撑伞,手里拿着一束花,白色的,像是百合。看见她出来,他迎上来,把花递给她。她抱住那束花,低头闻了闻,很香。
“考完了?”爸爸问。他明明看见了,却还是问了一句。
“嗯,考完了。”
“走吧,回家。你妈做了好多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