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香殿内丝竹声依旧婉转,佳肴罗列,美酒流光,可殿中气氛却因方才那一折,悄然凝了几分冷滞。
贵妃端坐在席位上,指尖死死攥着锦帕,面上还维持着温婉华贵的笑意,眼底却已是翻涌愠怒。她本想借着一碟梅花酥,要么诱萧珩入口伤及身子,要么逼他当众推辞落个倨傲无礼的名声,没料到竟被沈穗微三言两语轻巧化解。
一个出身卑微的王府宫人,竟敢在满殿权贵面前截话挡驾,还说得有理有据,半点破绽无遗,反倒衬得她刻意示好落了下乘。
周遭妃嫔与世家命妇低垂眉眼,各自揣着心思,暗自打量角落里立着的沈穗微。
从前只当是靖王一时心软收留的普通宫女,安分怯懦,任人拿捏,如今看来,非但沉静有城府,口齿利落,还深得靖王信赖纵容,连宫宴这种肃穆场合,都能替主子出面周旋。
这般分量,早已不是寻常下人可比。
主位上的帝王萧昭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指尖轻叩玉案,目光沉沉落在萧珩身上,又淡淡扫过侍立在后的沈穗微,心底的猜忌又重了几分。
萧珩素来清冷寡欲,不近人情,对府中下人向来淡漠疏离,何曾有过这般纵容庇护?非但任由她近身随行,还默许她在宫宴上答话挡事,这份殊待,实在太过反常。
“皇兄身边宫人倒是心思细腻,体贴周到。”萧昭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试探,“寻常宫人只懂俯首听令,不敢多言半句,你这一位,倒是懂得察言观色,体恤主子身子。”
这话听似夸赞,实则暗藏考究,隐隐点破这份逾矩的特例。
殿内瞬间安静几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萧珩身上,等着他回话。
萧珩神色淡静,端起案上清茶浅抿一口,面色无波,不慌不忙应声:“陛下说笑了。不过是伺候日久,熟知我起居习性,懂得分寸,知晓何时该言,何时该静罢了。本分与忠心,原是宫人应当恪守的。”
他语气平缓,从容接住帝王的日常试探,既不刻意拔高,也不刻意贬抑,只把沈穗微的举动归为侍主本分,不露半分私情,也不给旁人借题发挥的把柄。
几句话滴水不漏,沉稳内敛,反倒显得帝王的追问略显刻意。
萧昭眸色微深,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颔首,不再继续追问,转而举杯邀饮,将话题岔开,聊起朝堂农事、冬日风物,看似闲话家常,字字依旧藏着制衡与敲打。
宴席重新恢复表面的热闹,有机缘上前敬酒的朝臣,轮番上前与萧珩寒暄,言语间恭维客套,实则都在暗中揣摩帝王心意与靖王立场。
沈穗微垂眸立在椅后半步之遥,心神半点不敢松懈。
她清楚,这只是开端。
贵妃吃了一次暗亏,绝不会就此罢休,帝王试探未果,也会另寻由头,接下来的宴席时光,只会暗箭更多,陷阱更密。她必须时刻警醒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守住分寸,也替萧珩避开所有明枪暗箭。
片刻后,宴席行至中段,乐声稍歇。
贵妃忽然敛了笑意,侧头看向身旁的贴身侍女,轻声吩咐几句。侍女领命,捧着一盏盛满暖酒的玉杯,缓步穿过殿中人流,径直走到沈穗微面前。
“这位姑娘,”侍女眉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,端着酒杯递上前,“贵妃娘娘念你伺候靖王辛苦,特意赐你一杯御酒,算是嘉奖,还不快快谢恩领下?”
明着是赏赐嘉奖,实则是刻意刁难。
宫宴御酒度数不低,女子本就不宜多饮,更何况沈穗微身份只是王府宫人,按礼制本无资格领后宫贵妃亲赐御酒。饮了,便是逾矩失仪;不饮,便是抗旨不敬,藐视贵妃恩典。
进退皆是圈套。
周遭目光再度聚拢,等着看沈穗微如何收场。
贵妃端坐席上,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,静静等着她出错。方才化解糕点一事,让她丢了颜面,这一杯酒,便是要逼她进退两难,当众失态。
沈穗微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玉杯,酒气淡淡萦绕鼻尖,心底瞬间洞穿对方心思。
这不是简单的赐酒,是刻意设下的礼制陷阱,就等着她一步踏进去,落下不知规矩、狂妄逾矩的罪名。
她没有立刻接杯,也没有直接推脱,只微微俯身,语气恭谨有度:“多谢贵妃娘娘厚爱恩典。只是奴婢身份卑微,只是王府打杂宫人,按礼制无缘领后宫御赐宫酒,贸然饮用,便是僭越礼制,恐惹旁人非议,也折损娘娘体恤下人仁厚的名声。”
她句句搬出礼制规矩,不卑不亢,既感念了贵妃的“恩典”,又以身份礼制为由委婉推辞,理由堂堂正正,无可指摘。
既不得罪贵妃颜面,又稳稳避开了圈套。
侍女愣在原地,捧着酒杯进退不得,回头看向贵妃,神色为难。
贵妃脸色又是一沉,没料到这小宫女心思缜密至此,连礼制规矩都拿捏得这般恰到好处,半点空子都不给人钻。
一旁观望的世家命妇也暗自点头,心底越发讶异。
这般沉稳心智、利落言辞,哪里像是底层出身的小宫女?反倒像受过精心教养、深谙人心世故的大家闺秀。
就在僵持之际,萧珩缓缓开口,语气清淡,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:“贵妃好意心领,只是礼制规矩不可废。穗微所言有理,身份不配领御赐宫酒,不必勉强。”
他一句话落下,直接给这件事定了调。
摆明了护着,也摆明了认可以沈穗微的说辞,堵死了贵妃继续发难的余地。
贵妃纵使满心不甘,也无法再执意强求,只能勉强抬手,示意侍女退下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还是靖王懂得恪守礼制,是臣妾考虑不周了。”
一句话掩去尴尬,心里的恨意却又添了几分。
沈穗微微微屈膝行礼,依旧垂眸静立,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,沉静自持,不露半分得意。
经此两番交锋,殿内众人都看明白了局势。
靖王是铁了心要护着这名宫女,而沈穗微自身也绝非软弱可欺,心思缜密,处事周全,软硬不吃,寻常刁难根本拿捏不住。
一时之间,原本暗自揣度、想要跟风打压的人,都悄悄收敛了心思,不敢再轻易出头招惹。
宴席气氛看似依旧热闹,内里却已是暗流奔涌。
萧昭将这两轮交锋看在眼里,沉默片刻,忽然看向沈穗微,语气随意开口:“看你行事沉稳,心思剔透,又这般懂得体恤主子,留在靖王府做个普通宫人,未免太过屈才。朕后宫各处别院正缺细心妥帖的管事宫女,不如朕下旨,将你调入宫中任职,日后在后宫当差,前程也比王府要好上许多。”
这话一出,满殿骤然一静。
帝王竟要直接下旨,将沈穗微从靖王府调入后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