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含璋”,顾之珩眼底沉潭骤裂,伸手扣住她腕脉,指腹下搏动微乱如急雨敲窗。
他指尖骤然收紧,另一手已托住她后颈,沉声唤人。
青黛推门而入,茶水尚在铜壶中温着,青黛刚将铜壶搁在案上,陆含璋却已抬手按住顾之珩手腕,“我没事”。
她气息微促,唇色略淡,却将那点眩晕生生压回喉底,“只是今日熬药时多守了半炷香,火候太猛,药气冲了心神。”
其实昨夜她彻夜未眠,反复推演药方中三味君药的配伍之变,又取了心头血为引。
本来她休息一日便可以恢复,只是今日大长公主为了救她出侯府,又带着她折腾了一日,体力早已透支至临界。
她话音未落,因顾之珩腕上力道未松,她颈后的衣衫被他扯起,衣物滑落半寸,左胸侧一道新鲜结痂的血痕赫然入目,正是昨夜取血时刀锋所留。
顾之珩目光骤然一沉,指尖微颤却未移开,只将她衣物缓缓拉下。
“何人伤你?”顾之珩声音低哑如刃,寒意刺骨。
“我亲手剜的。”陆含璋抬眼直视他,眸光清亮如淬雪,“血为引,药为刃,剜得越深,愈能斩断寒毒缠绕的经络。
她指尖一寸寸抚过那道暗红结痂,仿佛在描摹一道未干的朱砂符,这符,画得值。”她声音轻却如铁石坠地。
他喉结滚动,声音低哑如砂砾擦过青砖:“心头血为引……你何时开始这般糟践自己?”
陆含璋垂眸一笑,指尖轻轻覆上那道痂痕,“我虽不是什么正经医者,但是从大师父那里学来的解读之术还是很管用的”。
“本王不许你拿命医”,医别人不行,医他也不行。
她抬眸,烛火在他瞳中跃动如碎金:“可若不剜这一刀,今夜寒毒便要破脉噬心,再说,我心里有数?”
他指尖骤然一颤,松开她衣襟,“没想到你是这般刚烈的医者,以身为炉,以血为薪。”
“没事的,我曾经陪大师父试药,饮过很多毒物,所以我的血能为最好的解药做药引,也正因如此,我比谁都清楚这具身子的承限。”
顾之珩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如此无力,纵有千军万马、万里河山,也抵不过她指尖一划的决绝。
而她,说起这些好像只是寻常小事,像拂去衣上微尘般自然。
烛火噼啪一跳,映得她眼底幽微如深潭,那深潭里没有惧意,只有沉静如渊的清醒,她早将生死刻进脉息。
“坊间都在传你有孕,侯府为你从外面请大夫的事”。顾之珩调整了一下情绪,说道。
陆含璋眸光微凝,将陆青纹有孕,府里请大夫为她堕胎,又将自己关在西偏院,准备将此事嫁祸于自己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顾之珩。
顾之珩指节骤然捏紧,青筋暴起,却未发一言。
他起身踱至窗前,夜风掀动袍角,声音冷如霜刃:“侯府竟任由她如此妄为,你也是闺阁姑娘,竟将你的名节如此践踏”,顾之珩思索片刻道,“可要本王出面压下流言?”
“不必。”陆含璋摇头。
“流言这种东西,会被有心之人借势,而且越压,越显心虚。反倒流传更快。”顾之珩说。
“王爷说的对,有心之人借势。”陆含璋笑,“我自有办法让她自食其果。”
“可要我帮忙?”顾之珩问。
“若说帮忙,王爷,”陆含璋笑,“或许您可以说服大长公主办一场赏花宴,邀京中贵女与侯府女眷同赴,届时我自有办法。”
顾之珩眸光微沉,看着陆含璋微有些调皮的样子心里有些痒痒的。
“这并不难,我明日便遣人去大长公主府送信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“你今日可还要回侯府?”顾之珩看陆含璋一副较比往日虚弱的样子,担心侯府再施加什么折辱,毕竟侯府想囚禁她不成,反倒又因此在大长公主面前丢了颜面,必不肯善罢甘休。
“暂不回去。”陆含璋气息虽浅却稳,唇色略淡却无颓色,“侯府既已撕破脸,我若此刻回去,反倒遂了他们的意。”
“你若……”
“我可以去大长公主那里暂住几日,大长公主也知侯府近日行事荒唐。”
陆含璋想到自己无处可去,若去二师父的茶寮,那茶寮就会被人盯上,反倒连累了二师父;若去别处,又恐引人注目。大长公主府守备森严,且大长公主素来厌弃侯府跋扈,必护她周全。
顾之珩想说,你若愿意,可以我别苑暂住,没想到陆含璋却先开口。
顾之珩见她如此说,便修书一封,命人即刻送往大长公主府。
他本想今夜暂且留她在王府用膳,又恐她推拒,便只命人备了温补药膳送至来,却没想到,药膳刚至,顾欣荣来接含璋的马车已停在王府侧门。
长姐啊,顾之珩心中叹息。你这人接得也太快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