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全瞎,如无头苍蝇,在崖上挥刀乱砍。
少女远远看着,看着翠姨,看着狼王。
却流不出一滴泪来。
不是不悲伤,不是不难受,不是不想冲上去,更不是懦弱。
而是她记住了翠姨的话。
只是她不知道,什么是所谓的奇迹。
她只知道无回崖,崖无回,坠者必死。
——这是刻在七界骨子里的铁律。
家族被灭,养父失踪,幼弟生死不明。而狼王,狼族、还有翠姨——都死了,就在眼前。
这世间,这崖下,哪还有什么所谓的奇迹?
这一跳。
除了崖底无回海中尸骨如山的海底于多一具枯骨。能有什么奇迹?
无非粉身碎骨,一了百了。
无非人在绝境,那一丝可悲的希冀。
但狼王以全族性命相护,但翠姨用命换她跳崖,那这崖,跳就跳,不跳又能如何?还是死。死就死吧。大不了十六年后再回来。
再回来时,姑奶奶决不这般窝囊。
鹤儿嘴角上扬,身在绝境,见了太多生离死别,她没疯,但也少了十六岁少女应有的纯真与胆怯,多了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与决然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翠姨,以及那个杀死翠姨的粗汉,还有那些陆续追来的黑衣人,然后朝着无回崖下倒去。
耳衅罡风如刃,切割着她单薄的身体。
血在飘,人在坠。
眼前是飞速上掠的光壁。
身下是云雾缭绕的无尽之渊。
她闭上眼,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噬。
如此,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成了阿飘。
嗡!灵魂深处,某种沉寂了十六年的东西,骤然炸开!
那是源自血脉深处,最为本能的饥渴与召唤!
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自崖壁之中浮现,疯狂地吸引着她。
与此同时,一股更庞大、更冰冷的力量,反向拽住了她!
“呃啊——!”
鹤儿闷哼一声,下坠的身体违背常理地横向一折,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掼出!
砰!!!
尘土飞扬,碎石乱溅。
她的身体诡异地穿过崖壁,出现在另一处空间。
然后,重重砸在那处空间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骨头不知断了几根,喉头腥甜,但没死。
她瘫倒地上,睁眼,忍着撕裂神魂的剧痛,艰难抬头。
瞳孔骤然收缩!
眼前哪还是意料中的无回崖底?
这分明是一座破败到极致的古庙!
古庙残垣断壁,蛛网密布,几尊姿态各异的神像散落各处,布满岁月的裂痕。
而她,正处古庙的空地之上。
四周雾气缭绕,景致朦胧,庙门杂草丛生。完全找不到生灵存在的痕迹。
但不对。有人!
庙宇中央,一幕让她血液凝固的景象正在上演:
一个叼着枯紫狗尾草的干瘦少女,骑在一头小山般大小、背生双翼、通体赤红的狰狞凶兽背上,正用一根泛着幽光的锁链,拖着一个不断挣扎、发出非人哀嚎的发光人影,走向中央。
那里,一个穿着肥大金色袈裟、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胖乎乎小和尚,正笑眯眯地踮着脚,右手食指指尖,沾着一点诡异而璀璨的金色泥状物,对准了那光影的眉心。
更远处,一根倾倒的巨柱旁,一个黑衣少年懒散地斜靠着。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模糊的水雾,连光线经过他身边都发生了扭曲,显得极不真实,与这忙碌诡异的一幕格格不入。
鹤儿的出现,让所有人的动作,包括那头凶兽,瞬间定格。
紧接着,更诡异的事发生了——色彩从他们身上褪去,活生生的人和兽,全部化为了灰白坚硬的石像。
死寂。
只有鹤儿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,和喉咙里血腥的呜咽。
然后,她看到了。
一根粗得离谱、几乎有她手臂粗细、泛着混沌朦胧微光的锁链,凭空而现!
一头,深深扎入她的心口,却没有痛感,只有一种冰凉的、灵魂被钉住的战栗。
另一头……
竟然连接着那个最疏离、已化为石像的黑衣少年!
锁链凝实的刹那——
“咔、咔嚓……”
少年石像表面,石皮簌簌剥落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转过头来。
一双眼睛,透过尘埃与昏暗,精准地“看”向了她。
那是什么样的眼睛啊……
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仿佛吞噬了万古星光、只剩下绝对虚无与荒芜的深渊。
鹤儿浑身血液,在这一刻彻底冰凉。
“啊呀!”
耳边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……兴奋,打破了死寂。
那小胖和尚的石壳“哗啦”碎开,他拍着肉乎乎的手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,指尖那点金泥随着动作晃动,璀璨夺目。
“了不得!了不得呀!”他蹦跳着,袈裟拖在地上,“咱们这归墟之地,多少万年没进来过‘活’的陌生味儿了?”
“呸。”骑兽的干瘦少女吐掉嘴里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狗尾草梗,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睛,此刻亮得吓人,像盯上了猎物的鹰隼。
她身下的凶兽低吼一声,鼻孔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灼热气息,猩红的兽瞳也锁定了鹤儿。
“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庙宇各处,那些或坐或卧、或悲或喜的“神像”,接二连三地“活”了过来。
他们没有围攻,没有质问,只是纷纷投来目光。
那不是看人的目光。
像是在观察一件罕见的古董,一种新奇的玩具,或是……一场等待了亿万年的戏剧,终于拉开了帷幕。
“契约之链?这么粗?!”一个书生打扮、手里还捧着一卷石书的“神像”惊呼,书卷差点掉地上。
“何止是粗,你们看那光!混沌初开似的……”一个倚在门边、抱着琴,腰挂酒壶的老者咂了咂嘴。
“最离谱的是,链子那头连着的是那位!有意思!太有意思了!”小胖和尚拍手大笑,“咱们这儿,居然被‘契’了?还是被个……嗯,脆得跟刚出锅的糖人似的小丫头给契了?这小姑娘什么来头?”
喧嚣,嬉笑,议论,惊叹。
这群“神像”仿佛瞬间变成了市井看客,对着鹤儿和那根连接着黑衣少年的锁链指指点点,眼中充满了纯粹到近乎残忍的好奇与玩味。
鹤儿被这些目光刺得像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那冰天雪地里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,强迫自己看向锁链的另一端——那个一切的中心。
黑衣少年身上的石壳已完全脱落。他依旧斜倚着,只是微微低头,看向连接彼此胸膛的那根粗壮光链。
那混沌的光芒流淌,映在他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,没有丝毫波澜。
但那眼底,鹤儿发现有微光在闪烁,像是在推演着什么。
然后,他抬眸。
目光穿越喧嚣,如冰冷的箭,钉在鹤儿脸上。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,直接钻进她脑海,带着一种亘古的冷漠与倦怠:
“解释。”
“或者,”
“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