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儿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
少年等了她一息。一息。又一息。
然后一柄完全由时空形成的长矛,毫无征兆地出现,直指鹤儿的眉心。
鹤儿猛地一颤,那少年虚无的双眼,覆着一层淡漠到极致的杀意。
没有情绪,没有仇怨,就像人抬脚,准备踩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求生的本能、还有骨子里那股被灭门都未磨灭的倔强,让她拼命想说出点什么。
可牙关止不住地打颤,舌尖像被冻住了。声音碎在喉咙里。
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——然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。
锁链!
她一动,那根连接两人胸膛的粗大光链猛地绷紧!鹤儿重心不稳,整个人朝后倒去,慌乱间本能地拽住身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——
链子。她拽了。
嗡——!
锁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混沌光芒!那悬停在鹤遥眉心前一寸的时空之矛无声消散。
黑衣少年的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,眼中那片亘古的荒芜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不是惊讶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被冒犯的冰冷怒意。
他要动。不是去抹他嘴角的血液,而是想抹杀掉眼前这个一度亵渎他神圣威压的区区凡人。
但他的身体只来得及微微一晃——
“咔。”
像某种古老的法则被触发,契约之链猛地收紧,混沌光流如锁扣般卡入他每一寸关节。
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仅仅是三息。
对少年而言,这是亿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屈辱。
对一个凡人少女而言,这已经是足以改写命运的时间。
因为——她还在倒。
锁链绷直的力量将她狠狠回拽。
鹤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胸口传来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,朝少年的方向飞扑过去!
砰!
尘土飞扬。
她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,两人一起摔倒在地。惯性带着她翻滚了半圈,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——
她趴在少年身上。
脸埋在他颈窝里。
嘴唇擦过他的锁骨。
鼻尖全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荒原上,干净到几乎没有气息,却冷得让人灵魂打颤。
鹤儿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三息已过。
少年能动了。
他没有推开她。甚至没有动。
他只是躺在冰冷的石地上,仰望着破庙漏出微光的穹顶,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、极其陌生的情绪——
茫然。
他活了太久,久到忘记“意外”是什么感觉。
而这个凡人少女,在坠入归墟的短短几十息内,已经让他经历了两次。
鹤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。
“对对对对对不起——!”
她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,掌心按在他胸口,却感觉那根锁链又微微收紧了——像是某种恶意的提醒:你跑不掉。
她慌得更厉害,手脚并用往旁边爬,结果膝盖顶到了什么不该顶的地方。
少年闷哼一声。
很轻。
但在这死寂的破庙里,清晰得像一声惊雷。
鹤儿僵住了。
周围那些刚刚“活过来”的归墟者,此刻全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不是之前那种嬉笑看戏的沉默,是一种更微妙的、憋着什么的沉默。
小胖和尚嘴巴张成了O形,金泥盂差点掉地上。
书老手里的石书“啪嗒”合上,又默默翻开,假装在研究什么深奥的东西。
镜娘转过身去,肩膀在抖。
鹤儿终于连滚带爬地从少年身上挪开,缩到三步之外,整个人缩成一团,脸烧得能煎蛋。她不敢看他,不敢看任何人,恨不得原地消失。
死寂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然后——
“噗。”
不知道是谁先漏了一声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!!”
笑声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整座破庙!
小胖和尚笑得在地上打滚:“哎呦喂!时空啊时空!你也有今天!被人扑倒的感觉如何?哈哈哈笑死贫僧了!”
骑兽的少女吹了声长长的口哨,穷奇跟着仰天长啸,一人一兽眼中都是赤裸裸的幸灾乐祸:“精彩!太精彩了!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净化都精彩!”
镜娘笑得直不起腰:“小哥儿,几亿年的清静,今天算是毁咯!”
少年缓缓坐起来。
面无表情。
衣衫凌乱,锁骨上还残留着少女唇瓣擦过的温度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依旧牢牢连接着两人的锁链,再抬头看向缩在角落、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的鹤儿。
他的眼神,依旧是冷的。
但如果是足够熟悉他的人——如果归墟里有这样的人的话——会发现,那片亘古的荒芜深处,有什么东西,极其轻微地,松动了一下。
他抬手,指尖拂过锁骨,将凌乱的衣襟拢好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给谁时间消化。
然后,少年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扫过依旧缩成一团的鹤儿,“人,是你们‘接引’来的。规矩,你们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:
“教完之后,让她想办法把这链子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锁链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……弄掉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庙宇深处。
脚步依旧从容,背影依旧疏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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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羡走后,归墟者们像潮水一样褪去色彩,一尊接一尊地归于沉寂。
破庙恢复了初见的模样——残垣断壁,蛛网密布,只有那些姿态各异的神像沉默地立在尘埃里,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。
鹤儿缩在角落里,浑身疼得像被碾过一遍。
连呼吸都像刀片切割着喉管,那渗出的血液,夹杂着铁锈的腥臭味直灌五脏六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