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至少还活着。
活着,可以报仇,可以找养父,可以证明那些骂她废物的人都是错的。
还可以——
“哎哟喂。”
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在她头顶炸开,吓得鹤儿猛地一颤,牵动了断骨。
“嘶~”痛彻心扉的剧痛,终止了所有思绪。
她咬着牙,抬头,看见一张脸。
眼前却一阵发黑,差点栽倒。
有人扶住了她。
她心一动,安静下来,坐好。
小胖和尚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面前,那张脸是他,说话的是他,扶她的还是他。
此时,他正双手托腮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圆溜溜的,看起来天真无邪——但鹤儿刚才见过他笑眯眯地把一个“光人”弄没的样子,这会儿怎么都觉着这笑容瘆得慌。
“还没死呢?”小胖和尚歪着头,“骨头断了不疼吗?你怎么不叫唤?”
鹤儿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像砂纸,只发出一个破风箱似的“嗬”。
“哦对,疼得说不出话了。”小胖和尚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,然后从宽大的袈裟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泥盂。
鹤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就是这个东西。对准了那个不断挣扎的光影眉心。然后那光影就没了。
所以,要死了吗?不是怕死,是不甘。
她下意识往后缩,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,断骨错位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小胖和尚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一张五六岁孩童的脸上绽开,本该是无邪的,但他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让这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
“怕这个?”他晃了晃指尖沾着的金泥,“放心吧,你还没到被净化的份儿上。那个是罪念残留,你是活人——虽然也快死了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,肥嘟嘟的手指几乎贴上鹤儿的肩膀。
“别动。疼一下就好。”
鹤儿想躲,但浑身疼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沾着金泥的手指落在自己肩上。
金色的。璀璨的。像要把她融化。
她闭上眼。
然后——
温的。
不是灼烧,不是腐蚀,是一种温热的、像泡在温水里的暖意,从肩膀蔓延开去,沿着骨骼缓缓流淌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断掉的肋骨在“咔、咔”地复位,撕裂的肌肉在重新黏合,内脏的钝痛一丝一丝消退。
像春天化冻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
小胖和尚收回手,看了看指尖少了一圈的金泥,又看了看鹤儿,嘴里嘟囔:“亏了亏了,你这小身板比看起来还能吃。早知道让阿紫先给你喂点东西再治。”
鹤儿愣愣地看着自己刚才还疼得不敢动的手臂,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——不疼了。完全不疼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别谢。”小胖和尚抢先一步,把金泥盂收回袈裟,拍拍手站起来,“救你是流程,不是好心。归墟不养死人,但也别让刚进来的第一天就死,晦气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,一脸嫌弃:“能动了就起来,坐好了,我跟你讲规矩。”
鹤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小胖和尚翻了个白眼,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。
“行了行了,坐好。”
鹤儿挪了挪位置,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坐下来。
身上的伤虽然好了,但衣服上还全是血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不太舒服。
小胖和尚盘腿坐在她对面,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又挂起了笑眯眯的表情。
但鹤儿注意到,他笑的时候,眼睛是清醒的——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”的笑。
“我叫阿渡,接下来你好好休息。”他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:“但归墟必记三条。要记好。记不好会死,记错了也会死,忘了——连死都省了。”
鹤儿认真听着。
阿渡满意点头,他收回两根手指,独留一根竖到鹤儿面前。
“第一条,规矩。”
顿了顿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声音也沉下来。
“归墟的规矩就一个,那就是——活着。”
鹤儿一愣。
就这?
阿渡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,嗤笑一声:“觉得简单?”
他往破庙外的灰雾里瞟了一眼,“在归墟里,活着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。”
“这一条,你很快就会明白。”
鹤儿心一紧,她清晰地感觉到阿渡发现了什么,但来不及细想,阿渡已竖起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,三别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远处灰雾边缘,一只拳头大小、浑身灰扑扑的小兽正在疯狂逃窜。它长着兔子一样的长耳,却生了一嘴细密的獠牙,嘴里叼着一只发着微光的飞虫。
飞虫拼命挣扎,薄翅扇出细碎的光粉。
灰雾深处,一团暗红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追了出来。
那影子没有固定形状,像一滩会流动的血,贴着地面滑行。所过之处,碎石发出“嗞嗞”的腐蚀声,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灰毛小兽察觉到危险,扔掉飞虫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狂奔。
飞虫脱困,慌不择路地朝鹤儿这边飞过来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就在飞虫掠过一块倾倒的石碑时——
暗红色的影子猛地加速,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网,无声无息地罩住了飞虫。
没有惨叫。没有挣扎。
只有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像火星掉进水里。
飞虫消失了。
暗红色的影子收缩成一团,蠕动着,像是在咀嚼。
灰毛小兽已经跑出一段距离,以为逃过一劫,放缓了脚步。
它喘着粗气,后腿一蹬,想跳上一块石台——前爪刚刚搭上石台边缘,石台缝隙里忽然探出一根细长的、半透明的触须,闪电般卷住了它的后腿。
小兽发出刺耳的尖叫,拼命蹬腿。
触须收紧,将它拖向石台下方。
石台下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一阵细碎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传来。
几息之后,一根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小腿骨被吐了出来,“啪嗒”落在鹤儿脚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鹤儿的呼吸停滞了。
她不敢动,连眼珠都不敢转。
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吞完飞虫,似乎闻到了什么,缓缓朝她这边“看”过来——虽然它没有眼睛,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比任何目光都让人脊背发寒。
它开始移动。一寸,一寸,朝鹤儿的方向蠕动。就在这时,一声低沉的咆哮从灰雾深处炸开。
一头浑身漆黑、形似豺狼的野兽冲了出来。它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,想捡个便宜。它龇着满嘴利齿,朝那团暗红色影子扑去——
暗红色的影子骤然膨胀,像一朵盛开的血肉之花,将黑豺整个吞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