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豺甚至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影子收缩,打了个饱嗝似的颤了颤,然后继续朝鹤儿的方向蠕动。
鹤儿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她想后退,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,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阿渡蹲在她旁边,一动不动,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,仿佛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。
暗红色的影子又靠近了几尺。
然后——
“咔。”
极轻的一声。
像骨头断裂,又像什么机关被触发。
暗红色的影子忽然停住了。
它开始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一种……本能的、无法抑制的战栗。
它缓缓转过身——或者说,把自己翻了个面——朝着灰雾深处的某个方向“望”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一片比墨还浓的黑暗。
暗红色的影子猛地收缩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疯狂地往反方向逃窜。
它跑得那么快,那么慌不择路,一头撞上了一尊半埋在碎石里的石像。
那石像只有半人高,雕的是个闭目垂首的老者,布满裂痕,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破败的神像没什么区别。
暗红色的影子撞上去的瞬间——
石像睁开了眼。
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它张开嘴——那张嘴大到不合常理,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一半——无声无息地将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吸了进去。
然后闭上嘴。
砸了砸。
石像恢复了闭目垂首的模样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是嘴角,似乎微微翘起了一点。
鹤儿正盯着那尊石像。
谁料,
那石像突然望了过来,鹤儿吓了一跳,急忙屏住呼吸,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丝。
然后那石像的目光,开始从她脸上迅速下移,盯上了那条连接着阿羡的锁链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,立即兴奋起来。
然而,
它的目光刚触及到锁链,兴奋就被定格。
再然后,
远处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化着了齑粉。
被盯的感觉诡异消失了。
鹤儿本能地望向远处,才发现原本石像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,只有肉眼可见的细尘飘散在空中。
这是……
鹤儿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,甚至忘记了呼吸,直到胸腔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,才猛地吸进一口气。
阿渡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袈裟上并不存在的灰,转过头看着鹤儿,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谱:
“所以——刚才那条‘活着’,现在明白什么意思了吧?”
鹤儿张了张嘴,阿渡却不等她回答,重新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,三别。”
“一别,别乱跑——你刚才亲眼看见了。归墟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,你这种细皮嫩肉的活人,在它们眼里就是一顿会走路的饭。乱跑的话,等你被吃得只剩骨头架子,我会帮你收尸的——如果还能找到的话。”
他朝那根小腿骨努了努嘴。
“二别,别乱碰。”他朝那堆粉末努了努嘴,“归墟里有些东西看着像石头,其实是活的;有些看着像死的,其实是你惹不起的。碰错了,轻则断手断脚,重则……你刚才看见那个被吸进去的玩意儿了吧?比那个严重一百倍。”
鹤儿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“三别,别乱看。”阿渡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,“有些东西看了会发疯,有些‘人’不喜欢被盯着看。归墟里的老家伙们脾气都不太好,你多看一眼,他们可能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。”
他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条——”
他忽然顿住了。
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笑眯眯的随意,也不是讲三别时的正经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小心翼翼的……忌惮。
他往庙宇深处的方向瞟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别惹那位。”
鹤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锁链延伸的方向,庙宇最深处的阴影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那位?”
“就是……”阿渡砸了咂嘴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你链子那头那位。别惹他。别烦他。别在他面前作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:“以前有个新来的,不知道什么来头,反正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。见了他就走不动道,天天往他跟前凑,一会儿送花一会儿唱歌,跟个花痴似的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鹤儿等了几息,忍不住问:“然后呢?”
阿渡没回答。
他只是缩了缩脖子,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“后怕”的表情。
“反正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袈裟上的灰,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“你就记住,别惹他。他让你往东你往东,他让你消失你就……哦他没让你消失,你就别让他有机会让你消失。”
他蹦蹦跳跳地往磨盘方向走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古怪梵音,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链子的事自己想办法。阿羡脾气不好,但一般不杀小孩——只要你别再拽链子。”
“再拽一次,我可不敢保证他还站得住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。
阿渡吐了吐舌头,一溜烟跑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好点了?”
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点不耐烦。
鹤儿猛地回头。
阿紫靠在柱子上,嘴里叼着一根枯黄色的狗尾草,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,像在看一件刚拆封的货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