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身侧的穷奇趴在地上,小山似的身躯堵住了半个甬道,猩红的兽瞳半睁半闭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。
“阿渡那小子又偷懒,该说的话没说完就跑了。”阿紫吐掉嘴里的草梗,走过来,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,“你叫——”
她顿了顿,似乎意识到鹤儿还没说过自己叫什么。
“随便吧。”她摆摆手,“反正归墟里名字也没什么用。”
她在鹤儿面前站定,比她高半个头,瘦得像竹竿,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“阿渡跟你说了规矩?”
鹤儿点头。
“说了活着,说了三别,说了别惹阿羡?”
鹤儿又点头。
“那他知道跟你说这个?”阿紫嗤了一声,“算他还有点良心。”
她忽然伸手,一把抓起鹤儿的右手,翻过来,露出掌心。
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阿紫皱眉,然后在她掌心一划,一个暗红色的符文印记一闪即逝,烙进了灵魂里。
“罪印。”阿紫说,指尖按在她掌心,力道不轻不重,“归墟临时居民的标记。凭这个,你能在这里自由活动,不受某些禁制攻击。也能让你稍微‘看见’一点东西。”
她的指尖微微用力,鹤儿掌心传来一阵灼热,罪印像是被唤醒了一样,开始一明一灭地跳动。
“但你要记住,”阿紫松开手,退后一步,声音冷下来,“罪印只是让你活着,不是让你好过。归墟不养闲人。你的第一个任务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目光落在鹤儿胸口的锁链上。
“啧。”
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表情变了一下——不是嫌弃,不是不耐烦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带着点……忌惮的东西?
“你运气不错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链子那头拴的是他。换个人,你可能已经死八百回了。”
鹤儿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阿紫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根锁链看了几息,然后忽然开口:
“你知道你身上这东西是什么吗?”
鹤儿摇头。
“契约之链。”阿紫说,“契灵师和灵之间的契约。你是契灵师,他成了你的灵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在你们人间,契灵师是主,灵是从。灵不能反抗契灵师,这是规则。”
鹤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主?从?
那个让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、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血液冻结的阿羡——是她的灵?是从?
那姑奶奶我还忍个锤子!鹤儿的眼底燃起兴奋地光芒。然而——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阿紫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冷冷的,带着点讽刺。
“规则是规则,他是他。一般的灵确实不能反抗契灵师,但阿羡——”她往庙宇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他不是一般的灵,他是时空本身。”
“是神。”
鹤儿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时空本身?是神?那个黑衣少年?
呃……高兴早了……
鹤儿眼底的光芒迅速暗淡。
“所以,”阿紫转过身,面对面盯着她,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,“别拿契灵师的身份压他。别想着‘我是主你是从你得听我的’。你那点强制力,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。”
她的声音更冷了:“他随时可以单方面终结契约。代价是有一点,但对他来说也就——”她抬手比了个小指甲盖的大小,“这么点麻烦。你死了,他最多头疼两天。”
鹤儿的脸白了。
“还有,”阿紫像是想起了什么,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想起来都觉得晦气的表情,“很久很久以前,你们契灵师最强家族,云氏家族出过一个人。”
云家。
鹤儿的心猛地揪紧。
“云家的天骄,绝世妖孽,还是个大美人。”阿紫的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,“契了阿羡之后,大概觉得‘我是主你是从,你得听我的’,想用强,想镇压他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鹤儿等了很久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,声音有点干。
阿紫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冷漠、警告、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……怜悯?
“从契成到死亡,不到半柱香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鹤儿心上。
“死得那个惨啊……”
阿紫没再往下说。
她打了个寒颤——这个骑在穷奇背上、在归墟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存在,居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所以,”她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语气,“记住三件事:别找死,别烦他,别蠢。”
“找死就是别主动去惹事让他救你。他救你一次,你的命就薄一分。”
“烦他就是别在他面前晃,别问问题,别搭话,别让他注意到你。”
“蠢就是别犯低级错误,别做明显会死的事,别让他觉得你连呼吸都在浪费空气。”
她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你的第一个任务:在这里活过三天。适应罪印,习惯归墟的气息,别让自己发疯或者被罪念吃掉。”
“至于那根链子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自己想办法。别来问我,也别去问阿渡。归墟里没有人欠你的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鹤儿差点没听见。
“你姓云么?”
顿了顿,“最好别是,那个天骄姓云。太巧合死得快。”
她翻身上了穷奇。
“姓云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别走她的老路。”
暗红色的流光一闪,阿紫和穷奇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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