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儿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掌心的罪印拼命地跳动着,一明一灭,像另一个心脏。
她靠着石壁坐下,把阿紫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那天娇之所以死,不是弱。弱不是错。蠢才是。
她不蠢,也知道自己很弱,所以——
所以她只能缩在角落里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瑟瑟发抖,祈求那个能随时碾死她的人大发慈悲?
噗呲~
那也太窝囊了,她一笑,姑奶奶决不能活成这般模样。
懦弱胆怯?悲伤难过?
又或是抱膝无助?
呵!那样的她,早死在了家族被灭,养父失踪,幼弟生死未知,以及翠姨的最后惨死!
她抬起头,看向锁链延伸的方向。那片阴影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链子在那里,混沌的光流淌不息,告诉她另一端有一个人。那个人能杀她,却没杀掉她。
她有锁链,锁链能拴住他,能拽倒他,能限制他隐入时空裂缝。
就意味着,这里有无限可能。
这种可能不是去命令他,不是去镇压他,不是去烦他——
是自己变强。
以前她不敢想,但现在么——她看了看心口锁链,别人怕他,我凭什么怕?
天命注定了这份孽缘,姑奶奶又岂能负之?
机缘天定,人活靠拼。
他强,那我就争取比他更强。
强到与他平视,与他对等。强到可以支起一片天,不需要任何人保护。
强到找到失踪的养父,强到灭掉所有将刀指向过自己与家人的人。
哪怕这需要十年、百年……
那又何妨?
鹤儿闭上眼,罪印在掌心缓缓跳动,像在庆祝她的茧变。
不知过了多久,像一瞬间,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。
然后——
刺痛。
黑暗。
“嗡。”
锁链忽然轻颤。
不是她在动,是链子另一端传来的、极其细微的震颤,像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正顺着契约连接爬过来。
鹤儿猛地睁眼!
庙宇深处,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阿羡依旧站在原处,侧脸隐在昏暗中,连衣角都没动。
可那根链子……在抖。
她掌心罪印骤然灼烧!
暗红纹路浮出皮肤,疯狂闪烁。
而更诡异的是,透过这灼痛,她“看”见了——
阿羡周身,缠绕着无数半透明的、嘶嚎的灰色影子。
它们没有脸,只有不断裂开的嘴,正死死咬在他身上、手臂上、脖颈上。
像一群饿疯了的蛆虫,在撕咬一尊早已习惯被啃食的沉默石像——
而石像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这还没完。
锁链猛地颤抖,那些影子正试图顺着契约的连接,朝她蔓延。
鹤儿心一动,暗自召唤罪印,她在考虑要不要拿这些东西开个刀,试下金?
“别看。”
阿羡的声音冷得像冰锥扎进耳膜。
幻象消失。
鹤儿双眼一亮,心道:咦,这冰块还怪好嘞,还会关心人。看来,眼见为虚,耳听为假,只有自己的感受,才能当真。
彼时,罪印的灼热缓缓褪去,破庙死寂如坟。
只有远处磨盘缓慢转动的嘎吱声。
阿羡依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喂。那冰块……刚刚那个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发干,却控制不住好奇地问。
“罪念残留。”阿羡的声音从深处传来,没有情绪,“归墟里到处都是。我身上……比较多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:
“我被你的链子拴着,它们偶尔会想尝尝鲜。从我这爬过去,你的罪印能挡大部分,但挡不住‘馋疯了’的。”
鹤儿背脊发凉:“那……怎么解决?”
“忍着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或者,”阿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嘲弄,“你试试现在就把链子弄断?”
鹤儿噎住。
她低头看着胸口延伸出去的锁链——它安静得像条无辜的死蛇。
鹤儿缩了缩脖子,双眼一翻,天定的孽缘,至强的打手,傻子才弄断它呢。
但这话,她不会说出来,更不会让他知道。
夜还长。
阿鹤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锁链另一端那个人压抑的呼吸,听着庙外灰雾里游荡的、永不满足的咀嚼声。
看着寂静重新降临,看着阿羡身形挺拔,依靠在巨柱旁,月光透过庙顶苍穹洒下,映在他身上,与周遭神像格格不入。
他的视线,正指向庙外某个虚无的方向,那侧脸显得格外冷漠疏离。
“那个……”鹤儿鼓起勇气,试探开口,“冰块……前辈?”
阿羡没反应。
“那个……我不是故意的啦。”鹤儿并指着心口的锁链,“我是说……这个链子……坠崖的时候,我其实只想活下来,然后以为要死……然后就感觉有什么东西……在拉扯我……”
阿羡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深渊般的眸子看向她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契约已成,因果已定。”他的声音平淡无波,“多说无用。”
鹤儿哑然。
“你的‘罪印’,能让你在此生存。”阿羡继续道,像是完成某种告知义务,“三日内,学会用意识感受它。它能帮你屏蔽大部分低等罪念侵蚀,也能……让你稍微控制这根链子,减少对我的‘干扰’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干扰”二字。
鹤儿一愣,连忙点头:“好嘞、好嘞,放心,我努力!”
努力个鬼。
阿羡不再言语,重新看向虚空。
似乎打算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。
鹤儿看着他,然后眼皮打架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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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磨盘嘎吱~嘎吱~
时间在一点点流失。
鹤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又睡了多久。
迷糊中,只觉得手心罪印的灼热在深夜达到了巅峰,像烙铁在反复碾压。
她疼得皱眉,无意识地蜷成一团,冷汗浸透她单薄的衣衫,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。
恍惚间,有什么东西靠近了。
冰冷的。
没有温度的。
像一片深冬的雪落在额头。
疼痛忽然减轻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