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睁眼,眼皮却重若千钧。只隐约看见一抹黑色的衣角,和一截从袖口露出的、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。
那手指悬在她额头上方,没有触碰。
但有一股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,正从指尖缓缓渗出,将她周身肆虐的罪印灼热一点点拂开。
像在赶蚊子。
手法生疏,动作僵硬,显然不常做这种事。
鹤儿想说谢谢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。
那手指顿了顿。
然后收回。
脚步声远去,锁链在地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鹤儿没有睁眼。
但锁链上残留的温度,比她想象的要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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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醒来,鹤儿是被一阵刺鼻的硫磺味呛醒的。
“起来。”
阿紫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,冷硬得不带半点温度。
鹤儿猛地睁眼,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瘦削面孔——紫发高束,狭长凌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嘴里叼着一根暗红色的狗尾草。
“睡够了吗?睡够了就起来干活。”
鹤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下意识坐起来,但虚弱无力的感觉袭上心头,脚下一软,差点扭伤脚踝。
但她咬牙扶墙,硬撑着虚弱无力,挺直了腰杆,没有说话,只是礼貌地冲阿紫淡淡一笑。
“跟着。”阿紫转身就走。
破庙还是那个破庙,灰蒙蒙的光线从残破的穹顶漏下来。
鹤儿环顾四周,阿羡不在视线范围内,但锁链延伸向庙宇深处,说明他还在某个角落。
她稳了稳心神,踉跄跟上。
锁链在她身后拖行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的脚步,越来越稳,不再踉跄。
阿紫带着她穿过破庙的正殿,绕过那台缓缓转动的石磨盘,走进一条狭窄的、两侧堆满杂物的甬道。
“归墟不养闲人。”阿紫脚下未停,也没回头,继续道:“你的罪印刚激活,脆弱得像张纸。不磨磨,三天都撑不过。”
“磨?”
“对。磨。”阿紫停下脚步,侧身让出视线——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、非人的呜咽声。
“里面关着一个半残的罪念残留体,级别不高,但足够你练手。”阿紫叼着狗尾草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的天气不错”,“进去,用罪印感知它,判断它的情绪波动。能活着出来,就算你过关。”
鹤儿看着那扇石门。然后伸手推门,走了进去。
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。
暗红色的光笼罩了一切。
鹤儿站稳,看清了眼前的“东西”——
一团扭曲的、半透明的灰黑色雾状物,大约有牛犊大小,没有固定的形态,表面不断涌起又破灭的人脸轮廓。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、哭泣、咒骂。
它感觉到了鹤儿。
那些“人脸”齐齐转向她,空洞的眼眶里燃起暗红色的光。
呜咽声变成了嘶吼。
朝她扑过来。
鹤儿的掌心剧痛!罪印像被点燃的炭火,灼烧感顺着血管蹿上手臂。
她本能地想抬手防御——
但她忍住了。
阿紫说的是“感知它,判断它”。不是“挡住它”。
恐惧是正常的。但恐惧不配支配我。
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,将意识沉入掌心。
灼痛。
黑暗。
然后——她“看见”了。
那团灰雾的情绪像一锅沸腾的污水:愤怒、恐惧、绝望、饥饿……搅在一起,混沌不堪。
但最浓烈的、占据主导的,不是愤怒,也不是饥饿——
是恐惧。
它在害怕。
害怕这间囚室,害怕外面的归墟,害怕被磨盘碾碎的感觉。
攻击她,不是因为饿,而是因为——
“你怕我。”鹤儿说。
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停。
“不对……你怕的不是我。你怕的是归墟。你怕被磨掉。你只是想……出去?”
灰雾猛地一颤。
那些扭曲的人脸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鹤儿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——不是愤怒被激怒,而是被说中的……茫然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灰雾没有攻击。
她又迈了一步。
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她说,“虽然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你出去。但如果你不攻击我,我也不会让他们……把你磨掉。”
灰雾停住了。
它悬浮在原地,表面的人脸不再嘶吼,只是静静地“看”着她。暗红色的光晕渐渐收敛,变成一种更柔和的、近乎琥珀色的暖光。
鹤儿掌心罪印的灼热,也在缓缓褪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石门“轰”地打开。
阿紫靠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狗尾草,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满意?
“还行。”她说,语气依旧冷淡,“没被吃,也没傻到硬碰硬。比上一个强。”
她转身就走:“出来吧。第一天,算你过了。”
鹤儿站在原地,回头看那团灰雾。
它已经退到角落,琥珀色的光一明一灭,像在喘息,又像在……目送她。
“它……”鹤儿犹豫了一下,“它之前是什么?”
阿紫脚步一顿。
沉默了两息。
“一个被背叛的凡人。”她侧脸,又收回,“生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‘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’。念头太强,死后的残念凝而不散,变成了你看到的那个样子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“归墟不审判无辜。但它已经不再是‘人’了,只是一团执念。留在这里,迟早被磨盘碾碎。或者……被更强大的罪念吞噬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鹤儿追上去。
“有。”阿紫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它自己放下。但放不下的人,比放得下的多一万倍。”
鹤儿沉默。
又回头看那扇半掩的石门,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,安安静静的,不再有嘶吼。
阿紫说得对,放不下的人,永远比放得下的多。
那我呢?我放得下吗?
不。
我不放。也放不下。
但凡有一丝血性,灭门之仇,彻骨之恨,都当十倍、百倍还之。
此时未报,不是不报,只是时机未到。
真正不报,那不是放下屠刀,那是废物、窝囊。
而这,不应是执念。
只能是——我是活人。我有体温,有心跳,有明天,有原则。
有不会变成那种东西的巅峰觉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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