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紫走到她身边,沉默良久,才开口:
“你听到了?”
阿鹤点头,声音沙哑:“听到了。”
回程的路上,阿紫将时空回廊的一切,一五一十告诉了阿鹤。
——那里是时间与空间的夹缝,没有时间概念,没有空间坐标。
——里面的一切都由记忆碎片构成,会看到逝去的亲人、过去的自己、未来的可能——全是假的,会利用你最深的渴望和恐惧,让你迷失。
——若在里面死亡,灵魂会被困在某个时间碎片中,永世循环。
——即便是归墟使者,若无时空之力庇护,也难以全身而退。
而生命之水,就在时空回廊的最深处——那是阿羡当年作为“时序守护者”时,从时间源头取来的本源之物,蕴含最纯净的生机。
“两个选择。”阿紫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请阿羡亲自出手,取生命之水。但他基本不出破庙,且进入时空回廊需要消耗大量时空之力——他会付出‘遗忘’的代价。遗忘一段记忆,可能是无关紧要的,也可能是……极其重要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复杂:“尤其是关于星璇的记忆。他每次进去,都会忘记一些。”
星璇。
阿鹤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她没有问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第二,”阿紫盯着她,“你凭借与他的契约锁链为指引,自己进入时空回廊。锁链连接着你的灵魂和他的本源,是超越时空的锚点,能指引方向。但九死一生,考验的是心志,而非武力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阿鹤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木灵古树最后那微弱的声音:“孩子……别去……别为了老朽……送死……”
她又想起那些被困在血色光柱中的魂魄,想起它们解脱时的叹息,想起玄丹宗主临死前的疯狂,想起这片曾经生机勃勃、如今却满目疮痍的森林。
最后,她想起翠姨最后的那声嘶喊:“鹤儿!跳下去!无回崖下……有归墟!那里……或许有奇迹!”
奇迹。
她遇到了。
那么现在,轮到她去成为别人的奇迹了吗?
“我先……去问他。”
——
破庙内。
阿羡依旧站在原地,闭目如雕像。
锁链轻轻震动。
他睁开眼,看向庙门方向。
片刻后,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——阿鹤,浑身尘土,脸上还带着泪痕未干。
她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“阿羡。”
“你能帮我取生命之水吗?”
阿羡看着她。
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,倒映出她倔强而疲惫的脸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他吐出两个字:
“不去。”
阿鹤愣住了。
她想过他会拒绝,但当这两个字真的落进耳朵里,心口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攥紧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在对上那双冷漠眼睛的瞬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锁链传来冰冷的波动——拒绝,且无商量余地。
阿羡已经闭上了眼。
周身冰冷的气息,仿佛在说:与我无关。
阿鹤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衣角,指节发白。
她没有注意到,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阿羡垂在身侧的手指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极其细微。
稍纵即逝。
——
阿鹤失魂落魄地走开。
阿紫正靠在穷奇身上休息,看到她这副模样,眉头一皱。
“拒绝了?”
阿鹤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阿紫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,大步朝阿羡走去。
“阿紫前辈!”阿鹤想拦,却被阿紫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坐着。”阿紫冷声道,“有些话,我得问问咱们这位‘时空大爷’。”
她走到阿羡面前,仰头盯着那张冷漠的脸,开门见山:
“你真不去?”
阿羡闭目不答。
“那棵树快死了。万木之森要是毁了,方圆千里都得变死地,无数生灵陪葬。你就这么看着?”
依旧沉默。
阿紫冷笑更甚,嘴里的狗尾草晃动:“行,你不去,可以。但小丫头刚才站在你面前求你的时候,你锁链抖什么?你以为我没看见?”
阿羡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但他依旧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。
阿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几分:
“时空回廊对你而言……是禁忌之地,我知道。你是‘时序守护者’,却也是‘被遗忘者’。那里有太多你不愿面对的过去——星璇就是在那里,最后一次完整地出现在你面前。之后每次进去,都会遗忘一些关于她的记忆。”
星璇。
这一次,阿鹤听清了。
阿羡的手指,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看向阿紫。
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被压抑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……悲伤?
还是……
恐惧?
阿紫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:“但我得提醒你,这丫头现在是你契约者。她要去送死,你拦得住?”
阿羡沉默。
阿紫转身,走回阿鹤面前,蹲下,与她平视。
“别指望他了。”她的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,“时空回廊对他而言……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。那里不仅有他不想面对的记忆,还有他不敢触碰的……遗憾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阿鹤的眼睛:“尤其是星璇。那是他最爱的人,也是他最大的痛。每次进去,都会忘记一些关于她的记忆。他……害怕忘记她。哪怕只是一点点,他都害怕。”
阿鹤心头狠狠一颤。
她忽然有点理解阿羡了。
如果让她忘记养父,忘记翠姨,忘记那些温暖的点滴……她也不愿意。
哪怕只是可能,也不愿意。
“所以,”她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让阿紫都有些意外,“我自己去。”
阿紫盯着她:“你知道多危险吗?那地方,连我都不敢进。你一个刚入门的小丫头,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阿鹤点头,“但古树等不起。它守护了森林千万年,看着无数生灵繁衍生息。它不该这么死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向心口延伸出的锁链:“而且……我有这个。阿羡的锁链。”
阿紫看了她很久。
眼中的审视,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……认可?
她忽然笑了,嘴里的狗尾草从枯黄变成浅绿——那是“心情不错”的颜色。
“行,有点归墟的样子了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陪你去入口。但里面,得靠你自己。”
阿鹤用力点头:“谢谢阿紫前辈!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阿紫泼冷水,“活着出来再谢不迟。”
远处,破庙角落。
阿羡依旧闭目。
但锁链传来一丝极淡的波动——是意外?还是……担心?
阿鹤感应到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有任何反应,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冷漠姿态。
但阿鹤总觉得,那根锁链的光芒,似乎比之前温暖了那么一点点。
或许是错觉。
或许不是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