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，锁链的牵引停了下来。

阿鹤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。

这里没有镜像，没有记忆场，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。

虚无中，漂浮着一汪清泉。

泉水只有井口大小，却散发着璀璨的银光。那光芒柔和而温暖，像是月光，又像是初生的晨曦。泉水周围，无数时空碎片缓缓流转，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景象——

星辰诞生，文明兴起，婴儿啼哭，恋人相拥……

生命之水。

这就是生命之水。

阿鹤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
她小心翼翼地靠近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端。

终于，她来到泉水边。

泉水清澈见底，能看到水底铺着细细的银沙。那些银沙微微发光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，像活的。

阿鹤取出阿紫给的玉瓶，蹲下身，准备取水。

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水面的瞬间——

嗡！

泉水猛地一颤！

阿鹤心头警兆大作，来不及反应，整个人已被一股巨力掀飞！

她在虚空中翻滚了好几圈，重重摔在地上，玉瓶脱手飞出！

“谁？！”

她挣扎着爬起，死死盯着泉水方向。

泉水依旧在颤动，水面泛起层层涟漪。涟漪中心，一道身影缓缓浮现。

白衣如雪。

星辰般的长发。

温柔绝美的面容。

星璇。

阿鹤的瞳孔骤然收缩！

不，不是幻象！

这一次，不一样！

她能感觉到——那股气息太真实了！真实到让她的灵魂都在颤抖！

星璇从泉水中走出，赤足踏在虚空，每一步都踩出一朵星光。她看着阿鹤，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眸中，有惊讶，有疑惑，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悲伤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像风铃轻响，又像远古的叹息，“身上有时晷的气息。”

时晷。

阿羡的真名。

阿鹤心脏狠狠一缩，下意识后退一步：“你……你不是幻象？”

星璇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静静看着阿鹤，目光越过她的身体，落在她心口的锁链上。

那根锁链，此刻正剧烈发光！

混沌的光芒与星璇周身的星光交相辉映，整个虚空都在颤抖！

“契约之链……”星璇喃喃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，“这么粗，这么亮……他……居然允许别人契约他？”

她看向阿鹤，眼神变得深邃：“你是谁？”

阿鹤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
星璇。

这就是星璇。

阿羡最爱的人。

那个让他从冷漠变成会笑的人。

那个为他献祭了自己的人。

她就站在面前。

活生生的，真实的，美得让人自惭形秽。

阿鹤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。

好卑微。

好……可笑。

“我……”她艰难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，“我叫阿鹤。是……是阿羡的契约者。”

“契约者。”星璇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微微弯起，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想哭，“他……还好吗？”

阿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好吗？

被遗忘诅咒缠身，每用一次力量就会忘记一段记忆，每天站在破庙角落，像一尊孤独的雕像。

好吗？

三万年了，一个人守着罪源，守着回忆，守着空荡荡的时序神殿。

好吗？

她想起阿羡那双深渊般的眼睛，想起他永远冰冷疏离的神情，想起他偶尔蜷缩的手指，想起锁链另一端传来的、被压抑的悲伤。

“他……”阿鹤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，“他很想你。”

星璇沉默了。

良久，她才开口，声音依旧温柔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：“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”

她伸出手，虚空一抓。

一片星光在她掌心凝聚，化作一个小小的画面——

时序神殿，阿羡独自站在时间长河边，看着无尽的流光发呆。他的背影那么孤独，那么寂寥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“这三万年，我一直在看着他。”星璇轻声道，“看着他一天天变得沉默，看着他一点点遗忘过去，看着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。”

“我多想告诉他，我还在。多想抱抱他，像以前一样。多想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了一瞬，“多想让他别那么难过。”

阿鹤的眼泪，不知何时流了下来。

她看着画面中那个孤独的背影，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，那双空洞得让人心碎的眼睛。

原来，那不是冷漠。

是太痛了，痛到麻木。

是太孤独了，孤独到忘了怎么去在乎。

“可是……”星璇收回手，画面消散，她看向阿鹤，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期待，“他有了你。”

阿鹤愣住。

“契约之链，不是谁都能结的。”星璇缓缓道，“尤其对时晷而言。他……太强了，也太孤独了。强大到没有任何存在能真正靠近他，孤独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是‘靠近’。”

“能结下这样的契约，说明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，“他允许你靠近他。”

阿鹤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所以，”星璇走近一步，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睛直直看着阿鹤，“告诉我实话——他，真的只是‘还好’吗？”

阿鹤沉默了。

她看着星璇，看着这张美得让人心碎的脸，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。

她想说谎。

想告诉星璇，阿羡很好，每天都很好，吃得下睡得着，偶尔还会笑。

但她说不出。

因为她骗不了眼前这个人。

骗不了这个用生命爱着阿羡的人。

“他……”阿鹤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颤抖，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，“他每天都在遗忘。用一次力量，就忘掉一些东西。有时候是无关紧要的，有时候是……很重要的。”

“他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，不说话，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偶尔有人和他说话，他也只是‘嗯’一声，或者干脆不理。”

“但他……”阿鹤握紧锁链，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冰凉波动，“他会在我危险的时候出手。会在我难过的时候，让锁链发光。会在我喊他名字的时候，睁开眼睛看我。”

她抬起头，迎着星璇的目光，眼眶泛红，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：

“他……他很想你。但他从来不提。他把你的记忆，藏在最深处，藏到他自己都不敢去碰。”

“因为他怕。怕一旦想起来，就再也撑不下去了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虚空一片死寂。

星璇静静看着阿鹤，那双眼睛里的情绪，复杂得无法形容。

有心疼，有愧疚，有悲伤，有欣慰……

还有一丝，阿鹤看不懂的、极其深邃的东西。

“谢谢你。”星璇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真诚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也谢谢你……陪在他身边。”

阿鹤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不是在陪他，是他救了我”，想说“我只是个意外，是他倒霉被我契约了”，想说“你别误会，我和他什么都没有”

但话到嘴边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因为连她自己，都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星璇忽然抬头，看向虚空某处，“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
阿鹤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他用时空之力，帮你定住了那些追兵。”星璇的声音变得急促，“但这里是时空回廊，是时序守护者的禁忌之地。在这里使用力量，消耗是外面的十倍。他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眼神复杂：“他正在遗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