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万木之森归来,
很多东西,留在了阿鹤心里。
比如,时空回廊中那些永远追逐着她的镜像。
比如,那些凝固的记忆场里无声哭泣的灵魂。
比如,星璇最后那个温柔而悲伤的笑容。
还有那根锁链的变化。
阿鹤低头看向心口。
锁链静静地连接着她和阿羡,混沌的光芒比之前更加凝实。
自从那晚之后,这根锁链似乎有了生命——它会随着她的情绪微微变色,会在她看向阿羡时轻轻颤动,会在夜深人静时传来若有若无的温暖波动。
不再是冰冷的束缚。
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。
“小阿鹤,发什么呆呢?”
阿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阿鹤抬头,看到小胖和尚正盘腿坐在磨盘边,手里捧着一本比他还厚的书——那是书老的藏书之一,据说是《归墟基础入门手册》。
“过来过来,”阿渡朝她招手,肉乎乎的小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眯眯,“今天该上课了。”
阿鹤起身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阿渡把书往她面前一推,书页哗啦啦翻到某一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颜色的图案,还有歪歪扭扭的注解——据阿渡说,这是他自己当年学的时候做的笔记。
“今天教你辨识罪业气息。”
阿渡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,“记住,罪业分三等九品,但咱们归墟日常接触的,主要是三种基础类型。”
“第一种,杀孽。”
他指尖凝聚一点金芒,在虚空中画出一个暗红色的光点,“特征是腥甜的,但那种甜会让人恶心。像……嗯,像烂掉的果子泡在血水里。闻多了想吐。”
阿鹤认真记下。
“第二种,贪孽。”
阿渡又画出一个土黄色的光点,“特征是油腻的,像……像放了八百年的猪油,又腻又臭。闻多了会头晕,严重的话会想吐。”
“第三种,痴孽。”
这次是灰白色,“特征是苦涩的,苦到舌根发麻那种。这种最麻烦,因为它会让人产生‘我很苦我很惨我没错’的错觉,最容易自我欺骗。”
阿鹤看着那三个光点,若有所思。
阿渡收起金芒,拍了拍手:“理论说完了,现在实践。”
他指了指庙门外:“庙外百丈范围内,这几天又积累了一些残留。你去转一圈,用罪印感应,把三种气息都找出来,然后回来告诉我它们分别在什么位置。”
阿鹤愣了一下:“就……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阿渡笑眯眯,“实践出真知嘛。去吧去吧,午饭前回来就行。”
阿鹤站起身,往外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向阿羡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闭着眼,仿佛对这边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但锁链传来一丝极淡的波动——像是“去吧”。
阿鹤嘴角弯了弯,转身大步走出庙门。
——
庙外,灰蒙蒙的天光依旧。
阿鹤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将意识沉入掌心罪印。
白光视野展开。
空气中飘荡的罪念雾气,比七天前更加清晰了。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丝丝缕缕的雾气在缓缓流动,有的浓稠如墨,有的稀薄如烟。
她按照阿渡教的,开始分辨。
暗红色的……在那里!东北方向,一块巨石后面,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雾气,正缓缓蠕动。腥甜的气息隐约传来,让她胃里一阵翻涌。
土黄色的……西南方向,靠近那堆乱石的地方,有一缕细细的黄烟,像一条扭动的蛇,缠绕在一块石碑上。
油腻腻的感觉扑面而来。
灰白色的……这个有点难。
阿鹤转了好几圈,终于在靠近森林边缘的地方,找到了一团几乎透明的灰白雾气,附在一株枯死的小树上。
那苦涩的感觉一进入感知,就让她舌根发麻,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一股委屈——
凭什么是我?
我明明这么努力了……
“不对!”
阿鹤猛地甩甩头,将那诡异的情绪驱逐出去。
阿渡说得对,痴孽最麻烦,它会让人自我欺骗,自我感动,自我怜悯。
她退后几步,远离那团灰白雾气,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。
然后,她默默记下三个位置,转身回庙。
——
“报告!”
阿鹤站在阿渡面前,把三个位置准确无误地说了一遍。
阿渡笑眯眯地点头:“不错不错,全对。看来你罪印的感知力比我想象的强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阿鹤:“奖励。”
阿鹤打开一看,是几块桂花糕——真正的桂花糕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
她愣住了:“这……哪来的?”
“阿紫上次出去抓人的时候,顺便带回来的。”阿渡已经自顾自拆开一块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她说你喜欢吃这个。唔,确实好吃。”
阿鹤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眼眶微微一热。
她咬了一口。
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和记忆中翠姨做的一模一样。
她低着头,默默吃完,没有说话。
——
下午,阿紫回来了。
她骑在穷奇背上,从庙外那道暗红流光中跃下,嘴里叼着一根新鲜的、暗紫色的狗尾草。
“哟,小丫头气色不错。”她看了阿鹤一眼,难得夸了一句,“看来没死在时空回廊里。”
阿鹤:“……谢谢阿紫前辈关心。”
“谁关心你了。”阿紫翻了个白眼,翻身下地,走到磨盘边跟阿渡说了几句话。阿鹤隐约听到“溯源会”“痕迹”“追查”几个词,但没听清具体内容。
说完正事,阿紫转头看向阿鹤:“站那儿发什么呆?过来。”
阿鹤连忙走过去。
阿紫上下打量她一番,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拽了个踉跄。
“太弱了。”阿紫松开手,皱眉道,“走路不稳,下盘虚浮,反应迟钝。就你这样,下次遇到危险还是等死。”
阿鹤:“……”
她说得对,阿鹤无法反驳。
阿紫叼着狗尾草,想了想,道: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抽一个时辰,我教你点基本功。至少得学会怎么跑,怎么躲,怎么在被打的时候护住要害。”
阿鹤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阿紫没好气,“别高兴太早,我可不会手软。到时候哭鼻子别怪我。”
阿鹤用力点头:“不会的!”
——
那天傍晚,阿鹤又去了庙外。
木灵幼苗又长高了一些,已经到她腰际了。枝头的那朵银白色的花还在,花瓣上的星光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明亮。
她蹲在幼苗前,轻声跟它说话。
“今天阿渡前辈教我辨识罪业气息了。三种我都记住了,还得了桂花糕做奖励。”
“阿紫前辈说要教我基本功。她说我太弱了,走路都不稳。她说得对,我确实太弱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会努力的。”
幼苗轻轻摇晃,银白色的花微微发光,像是在回应。
阿鹤笑了笑,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。
就在这时,她感觉到身后有什么。
转头一看——
阿羡不知何时站在庙门口。
他依旧是一身简素青衣,周身笼罩着淡淡的时空扭曲感。那双深渊般的眸子,正看向这边——看向她,和那株幼苗。
阿鹤愣了一下。
这是阿羡第一次主动走出庙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