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鹤在阿羡身边守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时,她发现自己靠在阿羡腿边。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——虽然依旧苍白,但不再那种透明的虚淡。
她站起身,轻声说:“我去找画娘,把真相问清楚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锁链微微发热了一瞬。
阿鹤嘴角弯了弯,转身走向庙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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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娘依旧飘浮在庙门外。
还是那个位置,那个姿态——衣袂无风自动,长发如瀑布般垂落,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粉色光晕。
微风过处,有几片桃花瓣从她身周飘落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,旋即消散。
阿鹤注意到了:“你喜欢桃花?”
画娘愣了一下,轻轻点头:“生前……家门前有一株桃树。每年春天,花开满枝。我常在树下练功,花瓣落满肩头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怀念:“后来家没了,树也没了。我死后,妖魂不散,不知怎的,身边总会有花瓣飘落。大概……是执念吧。”
阿鹤点点头,从怀里取出那枚刻着“恩”字的玉佩。
画娘的表情凝固了。
那双含泪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枚玉佩,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“在密室里。”阿鹤说,“和你的皮,还有十六张别人的皮,挂在一起。”
画娘的脸,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不是那种我见犹怜的苍白,而是真正的、来自灵魂深处的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都看到了?”
阿鹤点头:“我看到日记了。五百年前,你的家族被灭门,仅你一人逃出。五百年后,你回来复仇,杀了仇家十六人。然后,你被那个自称‘千面郎君’的人擒住,剥了皮。”
她顿了顿,盯着画娘的眼睛:
“可日记最后一页写着,你临死前盯着这枚玉佩,说‘这是……恩人之物……’为什么?”
画娘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那笑容凄婉至极,美得惊心动魄,却让人看了想哭。
“因为……我杀的最后一个人,是恩人的后裔。”
阿鹤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五百年前,我逃出灭门之灾时,身受重伤,奄奄一息。”画娘缓缓道,“是一个凡人救了我。他给我吃的,给我喝的,帮我疗伤,从不问我是什么来历。他知道我是妖,却从不在意。”
“他说:妖也好,人也罢,活着都不容易。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“我伤好后,向他道谢。他说不用谢,日后若有缘,再见便是。只给了我一块玉佩,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,上面刻着一个‘恩’字——让他记住,受人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”
“他说:你也记住,日后若见到有人拿着同样的玉佩,那便是我家后人。替我看顾一二。”
画娘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记住了。我把那玉佩的样子刻在心里,记了五百年。”
“五百年后,我回来复仇。仇家十六人,我一个一个地杀。杀到最后一人时,我在她身上看到了那枚玉佩。”
阿鹤的呼吸停滞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画娘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,“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恩人的后裔。我杀她时,她拼命求饶,说‘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杀我’……我说‘你祖上灭我满门,我杀你,天经地义’……”
“她说……‘我祖上确实杀过妖,可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,与我何干’……”
“我说‘父债子偿,天经地义’……然后我杀了她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阿鹤,眼中满是痛苦:
“直到我剥她的皮时,从她怀里掉出那枚玉佩。我才知道……我杀了恩人的后裔。”
“而且,她是女扮男装。是恩人一脉单传下来的、唯一的、最后的——后裔。”
阿鹤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画娘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我想停手,可已经晚了。她的皮被我剥下一半,血流满地……她盯着我,眼中全是不解和绝望……她问我‘为什么’……我说不出话……”
“她死了。”
“我拿着那枚玉佩,跪在她尸体前,跪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然后那个‘千面郎君’就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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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‘千面郎君’是什么人?”
画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:“他不是画皮妖,却比画皮妖更可怕,更恶毒。”
阿鹤心头一震。
“五百年前灭我满门的,是他的祖上。”画娘的声音冰冷,“他们那一族,披着道士外衣,专门剥皮炼器。我族三十七口,全死在他们的刀下。唯我逃出。”
“五百年后,我回来复仇。杀了他祖上十六人——包括他父亲。”
“但是,我没有剥他们的皮。”
“我唯一剥的一张皮……是我恩人的后裔!”
“而这一切,都因为他!”
“是他一直躲在暗处,观察我。引导我误会她是仇人后裔,安排人在我必经之路议论,说这样的人应该剥皮……等我杀完她,等我发现那枚玉佩,等我陷入痛苦和自责……他才出手。”
“他以她未婚夫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。他说我杀了他女扮男装的未婚妻阿绣,两人原本青梅竹马,约定等她游历归来就成亲的。”
“没想到被我杀了,还死得那么惨。他扑上来,想撕我!”
“他演得,是那么逼真……”
“可明明,是他利用了我的复仇之心,害我剥了恩人后裔的皮!”
画娘盯着自己疯狂颤抖的双手。
仿佛那手上还沾着恩人后裔的血。
“我信了他,信了他的鬼话。”画娘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无尽的悔恨,“我满脑子都是那枚玉佩,都是恩人后裔临死前的眼神……我跪在他面前,任由他处置。我说‘你想报仇,就动手吧,我罪有应得’……”
“他没有杀我。”
“他剥了我的皮。”
画娘抬手,抚摸自己的脸——那张绝美的脸上,浮现出一丝极深的痛苦。
“他把我绑在柱子上,用刀一点一点地剥。”
“一边剥,一边笑。”
“他说:‘你知道吗,你杀的那个女人,确实是我的未婚妻。但她不肯给我她家的传家宝物,还退了我的婚。凭什么?贱人一个!’”
“他嫌恶地呸了一声:‘我怎么会放过她?既然退婚,就应该当我的妾,交出宝物道歉!可她居然女扮男装躲起来了。’”
“他说:‘她太小看我了。我还是找到了她,更发现她是你的恩人后裔。没错,这是我的机会——借刀杀人,让你亲手杀了她,然后陷入愧疚,任我宰割。’”
“他说:‘你太蠢了。五百年的修炼,白费了。’”
“他说:‘多完美的计划,多机智的我。一石二鸟,不仅杀了她,还有她全家。还得了你这张绝世妖皮,炼成法器,能换多少好东西你知道吗?’”
“他说:‘对了,你杀的那个女人,她家的传家宝物,是溯源会在找的东西。我告诉他们那东西在她家。’”
“他说:‘只要溯源会得到那东西,就会庇护我!’”
“他说:‘可惜溯源会没找到,一怒之下把她全家灭了。’”
“他居然还生出彻骨怨恨,恶毒地骂:‘但她该死,她全家都该死!一个东西罢了,到死都不肯交出!’”
画娘的声音最后几乎是呢喃:
“他剥完我的皮,举起来对着阳光看。他说:‘好皮,好皮。’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把我扔在那里等死。”
阿鹤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“我死了。”画娘说,“流了三天血,没人发现。三天后,我死了。”
“死后怨魂不散,四处飘荡。我想找到他,想问清楚——那件传家宝到底是什么,为什么溯源会要找它。可我找不到他。他消失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藏在了一座道观。我找到了他。”
“他居然……挖出恩人后裔的尸体,就在我刚埋不久,他就剥了她的皮,炼成人皮面具。”
“我用恩人后裔的脸出现在他面前。他看到那张脸,以为恩人后裔的鬼魂来索命了。他跪下来解释,说他不是故意的,他不知道那张脸是我……”
“全是乱七八糟的谎言。我懒得听,直接杀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