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鹤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密室里那个残魂,跪着解释的对象——是顶着恩人后裔脸的画娘。
他喊的“阿绣”,是画娘变的阿绣。
“可他的残魂没有消散。”画娘继续说,“执念太深,被困在那间密室里,日复一日重复着被我杀的那一天。”
“而那十七张人皮……准确说,是十八张。有十六张挂在墙上,还有一张他正在用的,是我恩人后裔的,最后一张才是我的。他收集起来,当宝贝一样挂着。”
阿鹤沉默了。
“那玉佩呢?”阿鹤问,“你说的那件传家宝,就是它?”
画娘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那玉佩是我恩人的信物。可它到底是不是溯源会要找的东西……我不确定。”
她看着阿鹤,眼中满是恳求:
“使者大人,真正的罪恶应该被发现,被清除。归墟,有这个能力。”
“这是我来此的目的,也是我仅剩的私心。”
“那份罪恶,归墟已见。我目的已达。”
“现在,我只想……被净化。”
“我这双手,沾了太多血。有仇人的,也有无辜者的。”
“我不求超脱,只求……别再飘荡了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阿鹤看着她,看着那张绝美的脸上,满是疲惫和痛苦。
她想起手册上的话:永远不要相信倾诉者说的任何话。
可她此刻,愿意相信画娘。
因为那双眼睛里,有真诚,也有真正的绝望。
“好。”阿鹤说,“我带你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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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鹤带着画娘回到庙里。
阿渡盘腿坐在磨盘边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看到阿鹤进来,他抬头,目光移开卷宗,看向阿鹤:“问清楚了?”
阿鹤点头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
阿渡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:“又是一个被仇恨毁了的,不过,良知还在。”
他从磨盘上跳下来,走到画娘面前。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抬起,掌心金芒闪烁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画娘点头。
阿渡的掌心按在她眉心。
金芒涌入,包裹住那层薄如蝉翼的虚影。画娘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先是淡淡的粉色,然后是金色,最后是刺目的白。
那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——
然后,骤然消散。
画娘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片花瓣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银白色的,泛着淡淡的星光。
阿鹤愣住了。
她蹲下来,捡起那片花瓣。
花瓣上,隐约可见一行小字:
“谢你信我。”
阿鹤的眼眶热了。
她把花瓣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
她想起画娘说过的话——“家门前有一株桃树,我常在树下练功,花瓣落满肩头。”
原来她死后身边总有花瓣飘落,是因为那里是她最深的执念。
原来她最后留下的,也是一片花瓣。
阿鹤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阿渡。
阿渡已经回到磨盘边,继续翻那本卷宗。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阿鹤走过去:“阿渡前辈,怎么了?”
阿渡抬头看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把卷宗递过来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阿鹤接过,翻开。
卷宗上记载着一个案件——地点在云州,一个村庄一夜之间全部消失,只剩下一片焦土。
可让阿鹤愣住的,是卷宗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纸条:
“此案关键物,疑为五百年前画皮妖灭门案中提及之宝物,亦与南灵水乡某户人家传家宝相似。”
阿鹤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阿渡。
阿渡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那个‘千面郎君’临死前说,溯源会在找某件宝物。没找到,就把那户人家灭了。而这个案件……时间和地点,都对得上。”
阿鹤还回卷宗,脑子飞快转动。
“画娘说,加上这个案件提到的——云州某村一夜消失——会不会那户人家所在,就是消失的那个村?”
“还有更蹊跷的。”阿渡翻开另一页,“这个案件,是有人主动送到归墟的。不是我们发现的,是有人送到庙门口的。”
阿鹤后背一寒。
“送案子的人留下了一句话:‘归墟不是喜欢查真相吗?这个真相,够你们查一辈子。’”
阿渡和阿鹤面面相觑。
就在这时,庙门被一脚踢开。
阿紫嘴里叼着一根暗紫色的狗尾草,出现在门口。
阳光照耀着她的背影,看着像是神女现身——
虽然,实际上她与神女挂不着半点边儿,
但至少,这一刻,
真的很像。
下一刻,她直接出现在阿渡面前,一把夺过卷宗:“再看,它都生花了。”
阿渡只觉眼前一花,手里一空,阿紫已在穷奇身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阿紫跃上穷奇,扫了眼卷宗内容,直接合上,冲众人咧嘴,一笑道:“管他陷阱不陷阱的,戏台,对方都搭好了,还研究个屁!”
她把卷宗塞进怀里,拍了拍穷奇的大脑袋:
“直接会会就是。”
阿渡终于急了:“阿紫!这明显是陷阱——”
“人死鸟朝天——”阿紫头也不回地打断他,顿了顿,她似乎感觉不对,又补了一句,“呸,劳资没鸟!”
穷奇双翼展开,冲天而起。
阿渡的声音追出去:“可——”
“能要劳资命的,除了归墟,就没几个……”
阿紫的声音从远方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……
话音消散在风中。
阿渡站在原地,小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。
阿鹤看着阿紫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怀里那片银白色的花瓣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归墟的每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着什么。
阿渡用他的经验和智慧。
阿紫用她的勇气和嚣张。
书老用他的记录和观察。
镜娘用她的温柔和映照。
琴师用他的琴音和安抚。
铁匠用他的锻造和沉默。
还有阿羡——
他用他仅剩的、随时会消散的存在,守护着她。
阿鹤深吸一口气,把花瓣收好。
她转身,走向庙内深处。
阿羡依旧站在原地。
闭着眼,身姿笔挺如松。
锁链传来的波动,微弱却稳定。
阿鹤走到他面前,轻声说:
“阿羡,阿紫去查那个案子了。我有点担心她。”
“可我知道,她不会有事。因为她很强。”
“我也要变强。强到有一天,能像她那样,想去哪就去哪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“强到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能保护你。”
锁链微微发热了一瞬。
那热度很轻,却持续了很久。
阿鹤嘴角弯起,转身走向自己的角落。
夜渐深。
庙内一片寂静。
阿鹤蜷缩在兽皮里,沉沉睡去。
她没有看到,在她睡着之后,阿羡睁开了眼。
那双深渊般的眸子,看向她安静的睡颜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了几个字:
“傻……瓜……“
”你,已经……”
“在……保护……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