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一愣:这声音很是耳生,然而所谓“二板”却是熟客才知道的说法,因为拿纸板将糖隔开防潮的做法只她一家。
她抬眼相看,兴许透过飘落的雪片看不真切,只觉眼前之人甚是陌生,只好问道:“小娘子……莫非从前来过?”
杨粲微微一笑,抬起胳膊摇摇,袖子下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。
妇人恍然,大叫一声:“啊呀,是你!戴铃铛的小娘子!你长变啦!”
说着她又看向一旁的阿蛮:“这是那时跟你一道的杨小娘子?长这么高……不对,怎么长矮了呀?”
阿蛮本想说话,嘴巴动了动,又紧紧闭上。
杨粲扫扫阿蛮头上的雪,对妇人道:“她不在,这是阿蛮,您没见过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妇人有些感慨,“杨小娘子不在?那时你们好成那样,还以为这辈子都会一直在一起呢。”
杨粲笑笑:“我原本也那样以为。”
阿蛮微微屏息。
妇人对这话里的意味毫无所觉,想起二人是来买糖的,忙打开竹箱:“两板糖吧,且等等,我给你包起来。”
阿蛮这才小声道:“这阿姆是否有些糊涂了,您不就是姓杨的吗?”
杨粲白她一眼:“人后不论是非,你这还在人前就开始说嘴了?”
阿蛮暂且闭嘴,一会儿终究没忍住,又道:“当时跟您一起的,就是珧娘子吗?”
“不错。”杨粲面色无澜,“我那时候天南海北四处游历,都是她伴我左右。”
阿蛮数数手指:“那真是……在一起好多年了。您二位果然情谊深厚。”
杨粲冷哼:“所以,她收下那道立后的圣旨,一定是有难言之隐!”
阿蛮拍拍杨粲的肩膀。
妇人很快将黄糖用纸仔细包好,递给杨粲。
杨粲接过,趁机道:“实不相瞒,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去了两合山,随后不见了踪影。阿姆可知,大青寨近来是个什么境况?”
她记得,这妇人从前的相好就是大青寨一个唤作“木青”的寨民。她其实跟那个木青交往更深,也是因此才认识了这妇人。
不料妇人听此一问,面色大变:“那地方已经去不得了!”
杨粲:“哦?为何?”
妇人咬牙切齿:“大青寨的长老们为了叫寨民听话,这几年再也不准任何人随意与山下汉人来往。有那不晓事的,轻则施以刑罚,重的就直接喂给那‘神龙’了!”
杨粲皱眉。看来她要上山,还得寻个隐蔽的方式才好。
想了想,她道:“敢问木青娘子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么?”
妇人面色苍白道:“木青已经死了!”
杨粲哑然,不知自己该不该相问她的死因。
好在不必她多加思量,妇人一把握住杨粲的手,泣声道:“阿铃!我知道你是世上最有法子的,能不能、能不能帮帮我……我和木青的孩子还在山上,我已多年没有见过她了!”
杨粲精神一振:“敢问那孩子的名字是……?”
“木桃,她叫木桃!”
……
至于后来杨粲上山如何寻到木桃,又是如何花言巧语说服木桃协助自己,便不必赘述了。
牛车很快将一行人送到卖糖娘子家门前,杨粲向木桃示意,木桃挪到门前,喊道:“阿、阿娘?我来了……!”
门内很快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,妇人打开门:“……木桃!”
“阿娘……!”
待母女俩抱头痛哭一阵,杨粲微笑:“幸不辱命,木桃娘子平安下山,且往后是否回寨子,也可以自行决定。阿姆和娘子久未相见,恐怕有许多心事相叙,我便不打扰了。”
卖糖妇忙放开木桃,撩起衣服下摆擦擦眼睛道:“阿铃稍等!”
又噔噔回到房中,半刻后回返,将一个大纸包递给杨粲:“这深夜里我也不留你……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,这是我今日新制的好糖,你且带走。”
杨粲没有推拒,接过来点头道:“多谢阿姆。”
“该我谢你才对,多亏你,我这下半辈子才有了指望。不过……”
妇人轻拍杨粲的胳膊,“阿铃,我说这话或许不大合适,你且一听……总觉着这次见你,好似没有以前那般神气了。”
杨粲微怔,随后一笑道:“这……人世无常,我只是长大了而已。”
“不知你是否遇到了什么事,我只望你好好的……”
“多谢阿姆挂怀,实在愧不敢当。”
妇人又拍拍她的胳膊,两人默然相视,杨粲点头:“更深露重,阿姆留步,阿铃且告辞了。”
母女目送杨粲上了牛车,木桃道:“阿娘果然从前就认识这个罗先?”
妇人道:“嗯,白蛇就是她送给你母亲的,她们交情很好……”
木桃惊讶:“那么早,罗先岂不是年纪还很小?”
“是呀,那时她比你小多了,就已经走过很多地方啦。”
妇人想起曾经来到这里的那两个人,有些唏嘘,
“真是女大十八变,只是她变得也太多。木青在天上见到她如今这样冷冷的,不知会不会难过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