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蜻蜓点水，杨粲放开司马雅，看向周珧：“不知你还在幻想什么，我不会留在原地等你的。方才给你机会，也不过是作为多年的‘朋友’，想最后帮你一次罢了……

“——多年，没错，我们相识快二十年了，阿珧，这时间几乎跟我的岁数一样长了。我不希望你做一些会叫你自己后悔的事，但既然你执迷不悟，我也只能道一句‘好走不送’。

“至于说什么为我好，这种笑话还是休要再叫我听见了。”

早在司马雅挤到床边来的时候，周珧就被迫站起退后。此刻脸色惨白地瞪着杨粲，随着她一句又一句，眼圈很快泛红，脚下倒退几步，然后迅速转身，撞出了门外。

杨粲望着周珧的身影消失，心中很不是滋味。

叹息一声，刚要转头看看郡王，两眼便被一只手盖住。

杨粲发现，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凉，还是自己身体太虚，对比之下，司马雅的体温非常高，手竟烫得有些吓人。

刚要开口说话——主要是想问问鲜卑人之事——那手又撤去，杨粲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，那只手又迅速扯起锦被，兜头盖在她脑袋上。

杨粲听见一阵乒呤乓啷的响声，像是谁踢翻了桌凳。等到她将被子掀开，屋内已经不见人影了。

……这是，什么意思？

杨粲想要下地，只是刚刚侧过身而已，便一阵头晕目眩。

如此无力。

她紧紧攥住被角，却连这个动作都感到力不从心。

冷静下来想想，或许周珧的选择是对的。成为皇后便有爵位，还有自己的封地，当然比嫁给她这个废人有前途得多。

但她与周珧成婚，原本也是因为，有些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……周珧将那些全都抛之脑后，算是背叛了一切，实在叫人生气又失望。

就在杨粲觉着自己是不是又要昏过去的时候，阿蛮及时进了门来：“娘子！”

“你……方才做什么去了？”

“庾将军带我去拜见了崔将军，并听了林大夫交代，她说了些娘子的情形，还有郡王的伤。正好碰见郡王气冲冲地出来，她叫我速速回来照看娘子。”

阿蛮轻车熟路地摆好褥垫，让杨粲坐好，又取出药丸，小跑到桌边，倒了杯糖水化开。

“娘子还是尽快回府找骆医看看才好，骆医千叮咛万嘱咐，叫娘子不要勉强出手，这下她的心血又白废了。唉，都怪我没有跟紧娘子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杨粲疲惫地闭上眼，“谁能料到石头城会出这种乱子。不过此事一出，对我却有些好处。”

石头城毗邻建康，此处的兵力归属举足轻重，她盯上这块地方已经许久。

然而皇帝先一步安插过来的崔锦是个滴水不漏的，叫她一直无机可乘。

此番虽不至于就能将崔锦拉下马，但在朝上努努力，撕开口子放些新人进来却是有可能的。

——被追杀还算好事？

阿蛮每听不懂杨粲的话，就知道她又在盘算朝堂那些事，便也不问，只将糖水端过来，送到杨粲手上。

杨粲望着杯中倒影。

里头这张苍白的面容也朝夕相对许久，却仍是无法习惯，就像有另一个人在与她对视。

但是，如果不是这张脸，而是她从前的模样……那张脸又该是什么样子，她却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
杨粲努力回想，那时的她至少血气方盛，整个人也应该精神许多，从来没有无能为力的感觉，还有些狂妄，甚至不知天高地厚，会被人耍得团团转……这般想着想着，那张脸竟变成了司马雅的样子，叫她吓了一跳。

这就不至于了，就算是从前尚且天真的时候，她也没有郡王那样容易上当……

说来，如果皇帝真的发动了北伐，司马雅是一定会上战场的。那时郡王会变成什么样子？

杨粲不希望这件事发生，因为那恐怕也会让她很遗憾。

周氏有部曲家兵二十万，各行各业的商号遍布江南，财力深不可测，这笔力量决不能就这样交给皇帝。

眼看周珧这边是行不通了，那就更要从皇帝那边使劲。

此时杨粲无比希望皇帝真的能看上司马雅，因为她听说爱情可以冲昏人的头脑，最好能将皇帝冲得找不着北；

或者司马雅大发神威，将江南各地流民全部收编，站到军阀之首，这样的她放到天平上，才有与周氏一争之力——这个在她看来更现实一些。

不过此时的郡王手中兵力已经十分强大，若能跟杨氏联手，对皇帝的威胁也不是能小觑的。

只要成功让皇帝心生忌惮，让她对这两手圣旨产生犹疑，就有进一步动摇的机会。

所以当务之急，果然还是跟司马雅同心协力，应付皇帝。

然而接下来几日，杨粲都没见到郡王的人影。

庾副将倒是来探过几回，问她郡王去哪儿了，也只是道：“自那日之后，殿下便总闭门不出，我去请见，还要瞪我。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，唉！”

周珧也来过，劈头便问道：“你们吵架了？”

杨粲默默抿一口蜂蜜水，不搭。

“莫非是因为我？”

嘶……杨粲稍加分析：正是在意才会介意，周珧能有这般误会，说明她相信了司马雅对她有意，这是最好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