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粲就这样带着一条看不见的尾巴，一路出了将军府。

崔锦另有办事的府衙，关押犯人的牢房也在那附近。

着仆役套好车，杨粲便乘车往军府去。

阿蛮疑惑：“郡王难道跟在后头走路吗？”

牵车人刚想说话，便被车辕上坐着的人狠狠瞪了一眼，忙摇摇头，不敢开口。

杨粲道：“想来不会。我猜，你现在去前头撩开帘子，就能看到郡王殿下了。”

司马雅瞪大眼，望着摇摇晃晃的车帘，还有其间若隐若现的人影。

就在这帘子后头，坐着一个极其可恶之人。

她每每想起跟杨粲贴上时，那一瞬间的自己身体的反应，就感到极为丢脸。

以杨粲那点虾米大的力气，她却被制得动弹不得，连呼吸都不敢，差点被自己憋死。

而且那之后好几日，直到现在，她都还会感到唇上隐隐发热，简直像被烫伤了无法痊愈。

反观车里这个该死的家伙，居然若无其事，好像她什么都没做过一样！

郡王原本觉着自己应该好好跟杨粲说清楚，她们演戏归演戏，不该做的却要认真避着点儿，不然往后大功告成，一拍两散，岂不是对不住未来的妻子！

然而现在她只要试图靠近杨粲，就仿佛有两根苍白的手指掐紧了她的嗓子，就像那天杨粲拽住她的前襟一样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而且杨粲那两只眼睛也像有毒，一旦被她扫到，自己恐怕就要死去，所以只能全力躲避。

司马雅觉着这很恐怖，就跟中邪了似的。

这该死的杨照鸾却毫无所觉，将她司马雅的性命置之度外，总要凑上来便罢了，甚至还要怂恿阿蛮来掀帘子，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邪恶之人！

杨粲不知自己在郡王心中已被归为杀人如麻一类，见阿蛮跃跃欲试，摇了摇头：“郡王不愿露面，自有她的缘由，且随她去罢了。”

司马雅闻言松了口气，却又隐隐有些别样的恼怒。

刚才找不见她，急得跟什么似的，现在知道人在，就得意忘形……不对，恃宠而骄了！

杨粲更不知郡王的心理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，问阿蛮道：“那日那名头目所带的锦帛，如今在何处了？”

她之前想叫阿蛮留下那片写着“妙计”的布帛，却因为昏迷，慢了一步，醒来时听说那东西已经被崔锦收走了。

阿蛮道：“好像被崔将军与信报一道送去建康了，此时大约已经入了台城，到了陛下的桌案上。”

阿蛮虽不能主动向人打听，单靠旁听收集情报的本领还是挺强的。

杨粲皱眉。

那布帛不知何人所写，也不知究竟写了什么，被皇帝看见，十分不妙。她可是有许多秘密的。

不过，杨宪任司徒，同时录尚书六条事，外地的信报入台城，都要经她之手。

杨粲只能寄希望于杨宪，盼她可以察觉不对，出手将其拦下。

到了军府，杨粲先去拜访崔锦。毕竟来了这许久，只听说崔将军在她昏迷时来探过几次，她却还未正式拜会过，作为客人十分失礼。

当然，更重要的是，不管那张锦帛有没有被皇帝看见，崔锦是肯定看过了。

她得探探崔锦的态度。

寒暄过后，杨粲问道：“我听闻郡王擒获的那人交到了将军手上，不知将军可审出些什么了？”

崔锦道：“原本提审过一回，只是贼子口风甚严……说来，她提过一回，想要见一见令君。只是那时令君尚在休养之中，我便未曾相告。”

杨粲点头：“既如此，我便去见她一见……”

“这恐怕不行了。”崔锦道，“日前我将此事报向台城，广陵君回令，命严加看守，不许旁人接触贼子。”

杨粲皱眉。

杨宪在公事上是个六亲不认的，且不说杨宪是否知道她人在此地，便是知道，她自然也算在“旁人”之类……

“阿粲也是旁人？”

周珧踏进公事房，对崔锦道：“若司徒在这里，你且问她，阿粲算不算‘旁人’，看司徒会如何作答？”

门外不远处，司马雅看着周珧蹁跹而过，不满道：“她怎么也来了？”

阿蛮：“我家娘子在哪，珧娘子就在哪，从来如此，理所当然。”

郡王磨了磨牙：“虽不知你说的什么，但肯定不是好话！”

阿蛮惊奇地看她。

屋内崔锦受到质问，兀自无动于衷：“上命如此，恕末将无法开方便之门。”

“上命么？那若我——”

“阿珧。”

杨粲拦住周珧，向崔锦拱手道：“既如此，某便不再多舌。此事多劳将军留意，勿要让贼子再生祸乱，扰我军民。”

崔锦点头：“这自是分内之事。”

杨粲无法，只好先告辞。

将要出门时，崔锦又道：“是了，广陵君还有句话给令君。说是‘外头无事，尽早回京’。”

杨粲出来，驻足廊下，暗自揣摩事态。

直接提到锦帛之事，太过急躁，只会徒惹嫌疑，所以她只能旁敲侧击。

却没想到崔锦也提都没提，且面上看不出异样，就好像她杨令君只是无辜卷入，与那些人毫无干系一般。

虽然她确实无辜，但那些人显而易见是冲她来的，为何要将她排除在外呢？——她从杨宪的那句话中，听出了这样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