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道:“是……也不是。是她生下我,但她……是氏妻。”
杨粲睁大眼。
司马雅这话虽短,却透出很多信息。
首先,听她的语气,知道氏妻生子是异常之事;然而寒门之中的宗氏之分原本并不严格,她却不以为常,说明司马雅的本家多半也是士族。
然而,既然是高门世族,又为何会违背礼法,让氏妻生子?
要知道,只有从自己肚子里生下的孩子,才能确保血脉一致,继承家业。除非宗妻的身体有问题,否则氏妻生子都是大忌。
更别提让氏妻将孩子带跑了。
司马雅接着道:“我母亲……因为一些原因,非要让我嫁人做小妻,我不服气,就带着我阿娘跑了。”
好罢,原来是孩子带娘亲跑了。
杨粲道:“如果不是长女,就会被强行送出去联姻,这种事在世家里也不少见。你能跑出来自立门户,已经很好了。”
司马雅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话。
因为屋内黑暗,杨粲并没有注意到。她又道:“说起来,周家族长也是这样,她甚至只有阿珧一个养女,也不愿她继承家业。世人想法各异,有时碰见不能理解的,实属正常。”
司马雅问道:“你……见过周家的族长吗?”
周氏这一代宗主,也就是周珧名义上的养母,名叫周雁。杨粲对她不太熟悉,但要说见却是见过的。
她点头道:“阿珧最初记到周家名下时,我曾去过几次义兴,拜会过周族长。”
司马雅道:“我记得,周珧成为周家的养女不到两年吧?这之前她在哪家?”
杨粲顿了顿:“杨家。”
司马雅吃惊:“她是杨家人?!那你们岂不是……?”
“咳咳咳……!你想什么呢!”杨粲差点被呛死,“我跟阿珧当然没有血缘关系!”
司马雅想不通: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杨粲在被子里踹她一脚:“问这许多做什么!反正有各种原因就是了!”
司马雅:“你们这些人,浑身上下都是秘密,也不怕累得慌。”
杨粲:“彼此彼此了。”她看郡王的秘密也不少。
为防再牵扯到一些不能说的东西,杨粲道:“这些前尘故事也没什么好说的,不如看看往后。若咱们成功将这一关过了,殿下之后想做什么呢?”
“自然是继续为陛下效力……”
杨粲刚要骂她无聊,又听郡王话头一转:“然后立下不世功勋,继而杀回故家,最好能把那个家拆了。”
“你要争夺家产?”
“不……”司马雅犹豫片刻,终于还是说了出来,“那人让我娘亲孕子,又怕血脉不净,因而将她囚在深宅之中十余年。如此阴狠歹毒之人居然是我的母亲……我从离开的那一天就发誓,绝不沾上那个家里的一分一厘。”
陡然听见这样的密辛,杨粲眨了眨眼,只回应郡王的最后一句,道:“你这样很吃亏的。”
她都封王了,还得再立功再往上爬,才能扬眉吐气地回去,可见她家也是个豪族了。
司马雅皱眉:“吃亏不至于叫我恶心。”
杨粲拱手:“殿下高义,下官敬服。”
司马雅:“那你呢?还是要娶周珧么?”
杨粲道:“这是自然。我要与阿珧永结连理,然后相劝周族长兴修水利、资办民学,与杨家携手,将江南做大做强……”
说着说着,杨粲想起最近看到的一些东西:“对了,殿下可知近来出现了一种技艺,可以用印章、拓印等,摹印文字,比手写要快上许多。
“如果能提供足够的衣食财物,供这些匠人们继续研究下去,想必经史图籍等,就可以大量刊发,再也不只是富足之家才能学习观看的。到那时,说不定天下人都能识字了。
“然后,平民百姓也可以记下自己的经验想法,诗书画艺等都会兴起,这世间想必能越发多彩……”
司马雅将信将疑:“真的么?如今光是一本水经抄本都万金难买的。”
“现在还远着,不过总有一天可以。我可以向殿下保证。”杨粲道,“如果能借到周家之力,似这类事业就会快上许多,所以……”
眼看着除了第一句以外,后面都再听不到“周珧”两个字,司马雅不禁为南城君感到几分世态炎凉。
不过看着杨粲描画她计划中未来的模样,郡王虽然并不全然能够想象,但却可以知道,那应该是个幸福明媚的世间。
因为一向阴沉沉的杨大人难得看起来十分欢喜。
也因为这种神采头一回在杨粲身上看见,郡王感到有些新奇,很不忍打断,便一直听着杨粲絮絮叨叨许久。
最后听到杨粲道:“不过,我却不是为了那些人,只是因为这是、我的功业……总会有那一天……我能、亲眼看见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司马雅叹口气,将已睡着的杨大人放倒塞回被子里:“是是是,你一定事业有成,一定能亲眼看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