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晋对中朝旧事有许多讳莫如深,像周雅这种在南边土生土长的,对很多事都是闻所未闻——比如真定将军在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。
作为领兵打仗、镇守边疆之人,将军相貌如何,本就不甚重要。再加上颍川王之变以后,越发少人议论当事之人的私事。到了南边,所传说的便只剩下真定将军早年一些人尽皆知的精彩战事;她的遮面之举也仅剩下“戴过面具”这种程度的传言。
然而事实是,整个朝野上下都无人见过真定将军的真容。
周雅不禁好奇,问司马凌道:“那你呢?你见过吗?”
司马凌失笑:“自然见过,她可是我娘亲,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。”
“好罢,也是……”周雅挠挠脸颊。
“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”,能说出这样的话,看来铃铛与家人的关系都不错。说来,皇帝对她多半也很好了,难怪她为了皇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“不过……”司马凌又道,“要说有多亲近,却又不至于。”
“赵将军原本是我母亲的属下,她嫁给我母亲时,我都十岁了。之后不久我就离家四处远游,她又常常远在北疆,碰面并不多。便是偶尔凑在一处,也多半是我母亲在搭话,我很少与她直接交谈。只除了有一回……”
“一回什么?”
司马凌微顿,摇了摇头:“……没什么,不值一提。”
“啊!好香的味道!”周雅忽然眼睛一亮,指着前头道,“是夜宵摊子?这江北果然没规矩,连宵禁都没有。去看看!”
话里指摘着,语气却跃跃欲试,周雅说着,便牵马上前去。
在瓜洲城中歇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,二人便买好了马车,继续往西北方向去。
江北的道路漫长又萧条,出了大城,往往走出去十几里都不见人烟。
到了黄昏时候,周雅终于远远望见前头有村落的模样。只是不见炊烟,也不闻犬吠,平静得十分异样。
司马凌并未独自坐在车内,而是与周雅并肩坐在车辕上,正靠着她肩头打瞌睡。
周雅抬起揽着她的那只手,点点她的脸,问道:“铃铛,前头好像有个村子,要过去么?”
司马凌睁开眼,眯眼向前方打量几眼,道:“可以去看看。恐怕那里已经没有人了。”
“果然如此?”周雅很失望。
没有人,就意味着没有现成的热食热水可以用,甚至睡觉的地方也未必比野外条件好,想让司马凌好好休息,就得下一番工夫去整理。
司马凌低声道:“多半是为避战乱,举村往江南去了。”
村外有条小河,幸而铺了石板桥,虽然有些破败,尚且可以通行。
马车驶进村子,果然四周杳无人声,只有初夏的鸣虫在鼓噪。
马车停在村落中央的稻场上,周雅挑了一间顺眼的房子,将院内一块石墩擦了擦,抱着司马凌过去,道:“今晚就在这间屋子歇脚罢。我进去收拾一下,你先在这儿等等。”
司马凌坐在石墩上看着周雅进进出出地忙活,微微蹙起眉。
食肆中那人猜得十分不错,若不是因为她,周雅何苦在这种破落的村子里做这些杂活。
但她此时确实需要周雅,与其空自歉疚,不如想一想她能为周雅做什么、之后该如何安排周雅的去处。
她二人如今虽然以妻侣相称,毕竟未正式成礼,只要她一死,周雅自然一身轻,这个倒不必多考虑。关键是周雅因为她而丢掉的爵位和官身,要如何才能补偿?
尚未深思,司马凌发现有个问题她得先弄清楚,那就是周雅想要的是什么。
报复周家或许算一个,但只有那个目标的话,未免过于空虚了。她很该还有别的愿望。
若说眼下,周雅想要的无疑就是和她在一起。但她死后呢?
司马凌本想直接问一问周雅,但她又隐隐有种感觉,总觉着这个问题问出去,说不定会将周雅气得直接将她丢在这里。
……风险太大,司马凌决定还是先把这个疑问揣在心里,多观察观察。
“吼——!”
周雅刚进去的茅屋里传出一声巨吼,司马凌瞪大眼。
熊的叫声?
她望过去,又听到里头传出“铿”的一声响,像是什么坚硬之物相击的声音。
玉虬也探出脑袋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对着茅屋的方向紧张地探身查看。
司马凌这个角度看不见茅屋内的情形,只听到周雅低低“哼”了一声,然后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,紧接着,一个庞大的黑影滚了出来。
是一只黑熊。
黑熊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踉跄爬起,甩了甩脑袋,转过脸,一对小眼睛朝司马凌看过来。
它的嘴角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,胸口的白毛上有只鲜明的泥脚印,大约是周雅方才将它踹飞时留下的。
司马凌盯着黑熊,看着它抬起步子,向自己走来。
果然动物也知道柿子捡软的捏。
周雅很快掠了出来,一看黑熊的动作,大怒:“好畜生,你往哪儿走?”
立刻冲上去,挥刀往黑熊面上斩去。
司马凌道:“攻击肚子或腋下。熊脑袋很硬的。”
黑熊正半立起来,向周雅正面扑去,周雅听了,立马收刀,身子一矮,钻到黑熊身下,反手将刀竖到头顶,利用黑熊扑击的惯性,直接在熊腹上拉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黑熊惨嚎一声,熊肠子扑簌簌掉出来,伴随血液喷射而出,淋了周雅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