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铃铛……”周雅低下头,潮气浸透的发丝垂落到司马凌肩上,末梢悬在她身前,惹得她有些发痒,又有些不安。
“你有觉得我跟别人是不同的么?”周雅问道。
司马凌一怔。
周雅探到司马凌的手,与她缓缓交握,在水中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“对我来说,你是很不同的。大约你都要听烦了,但不管多少回,我都会告诉你,你是不同的。”
周雅原本所求不多,或者说,她原本不明白自己想要的到什么程度。
她原以为只要跟司马凌待在一块,日日都能看到她,就已经足够快乐。
但从逃出建康后一路走来,她发现,这不够。
周雅吻在司马凌的发顶,然后侧过脸,一路吻到她耳边,低声道:“我对你来说,又是如何呢?虽然你利用我也无所谓,不如说不利用的话我反而不高兴……但我觉得,如今我已经是有名分的了,是不是可以贪心一些,多求一点?不然就算是你的妻子,我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?”
司马凌默了默,道:“其实……一直为我治病的医生曾告诉我,我或许活不长了。”
周雅瞳孔微缩,一时窒息。
“但多亏了你,我还想再拼一把。”司马凌接着道,“我知道是什么东西压垮了我,这一趟就是为了把一切弄明白。我想救一救我自己……”
她翻过身,脑袋靠在周雅颈侧,让她的气息将自己包围。
长久以来目睹的各种惨状化作的歉疚与罪恶感;对作为始作俑者的母亲的厌恶;以及对那样的母亲仍旧无法丢弃的孺慕之情,种种心绪混杂在一起。
正如多种颜色交织,最后会变成一种肮脏混沌的灰黑色一样,这些错乱的感情淤积起来,就像一汪泥潭深深束缚着她。
“我不明白。我究竟做错了什么,我究竟应该怎么做,为什么那么多人都非死不可,为什么这些事要与我有关?
“你之前骂我是对的,我就是一个小人,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顶天立地的王世子,现在我只想把我自己救出来……”
她想查明颍川王叛乱的真相,想找到玉玺,想补偿皇帝、帮她达成心愿。
她想把自己从罪恶感的漩涡中解放出来。
周雅的气息萦绕在鼻尖。
经过这些时日的奔波,周雅身上清茶的气息淡了很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不可闻的透明的气味。
司马凌想起过去在草原时见过的,被盛夏的骄阳暴晒的草叶蒸腾的气息就是这样,金色的阳光中混杂着风和泥土的颜色。
她闭上眼:“只有你可以帮我了,阿雅,救救我……”
周雅眼中攀上雾气。
她虽然大放厥词,想要包揽司马凌的一切,但真正的难关却仍要司马凌自己去闯。如今能听到她向自己求救,能陪在她身边,已经是莫大的幸运。
周雅抬起司马凌的脸,吻上她被眼泪沁湿的眼睫。
白雾缭绕中,司马凌什么都看不清,忽然听周雅道:“你、你的腿能动了?”
司马凌一顿,低下头,果然自己两腿屈起,膝盖内收,只是被周雅卡住。
司马凌收紧手臂,有些啼笑皆非。
“咦,原来阿雅还是个神医……”
……
一切平复以后,两人在床榻上紧紧相拥。
正是两腿交错的姿势,司马凌忽然发现自己的膝盖上也有些滑漉,下意识动了动腿,却被周雅一把按住。
“你、不要动……别碰我。”
司马凌迟疑道:“可是,你……”
周雅把脸埋在司马凌的颈窝,闷闷道:“没关系……”
虽然她很想,想得都快爆炸了。但现在的情形已经很危险了,她正跨在那道界限的边缘,司马凌如果动手,她早年留在她体内的那几口血恐怕就要发威。
如今去路不明,她可不想在这种麻烦的时候在肚子里揣上东西。
眼看着周雅蔫了,司马凌反而起了坏心,侧过脸一咬她的耳朵:“阿雅,你知道吗,你好漂亮。”
周雅声音颤抖起来:“司马凌……!”
她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,奈何说的完全是她爱听的好话,谴责都谴责不了,反而想再多听一些,更无法将她推开。
司马凌继续道:“又能干,又可靠,又……敢为天下先。阿雅,不要对我小心翼翼的了,你真的很好,我很喜欢……”
那天冲出人群跃上祭坛的郡王、那夜破开雨幕出现在她面前的郡王,就像泥泞雨夜中的一盏风灯,不过灯中的火焰越烧越旺,能够烧掉虚妄的外壳,化作一团烈烈火焰,放出光芒与热量,驱走潮湿与黑暗。
“如果我们原本没有缘分,只是走大街上碰到了,我也一定会主动结交你……”
周雅一字一句认真听着,听到司马凌的声音低了下去,逐渐消失。
这人又发挥随时入睡的功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