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眼望去,整个队伍并无异样。
班主挠挠头,回过头来还待再说,忽然嘴巴被捂住,一个管事打扮的女人扣住班主的脖子,将她转到自己身后,离得司马凌远了一些才放开。然后转过头,笑眯眯对司马凌道:“赵娘子,当家的不懂事得罪了,还请勿要往心里去。”
见面前总算开朗了一些,司马凌松快一些,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:“文管事说笑了。我二人得了这个上梁园的机会,还得多谢江班主,谈何得罪?”
文管事笑道:“若要说谢,我们也得多谢赵娘子在路上相助,只怕要互相谢个没完,还是快罢了。”
忽然眉心一阵刺痛,文管事抬眼,往不远处看去,果然那位周娘子正阴恻恻地望着这边,面色不豫。
文管事眸光一闪,不动声色移开视线,笑容也收敛几分,又道:“说来,娘子说是要上梁园寻亲,莫非家中亲人是在宫中任职的么?”
如今身在梁园的汉人,除了因为有些技能被征辟的以外,就剩专做苦力的劳工。若是后者,恐怕不值得特地来寻。
司马凌点头:“家姐承蒙大君赏识,在宫里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,如今多半也随着行台到梁园来了。”
文管事叹息:“多亏了有摄政王,江北的汉人才多了些生路。”
虽然这摄政王也并不优待汉人,但她需要的许多东西只有汉人会做;若换了那些鲜卑人来,恐怕只会通通杀了了事。所谓好死不如赖活,做苦工也比直接被杀头了好。
江班主见缝插针:“不知令姐是多大的官儿呢?可否帮咱们说说话,叫咱们少演几出……”
文管事无奈道:“班主,之前是你说什么此生不到梁园便是白活一遭,怎么大伙跟你来了,你又头一个后悔呢?”
班主唉声叹气:“之前人在江南,被那些旧日诗文唱词蒙骗,怎知北方已经如此凶险……我也不指望多少赏钱了,只想少惹些眼,最后能带大家平安回去罢了。”
司马凌道:“贵班不是接了贵人邀请来的?实在到了为难的时候,去寻那位贵人相助如何?”
文管事苦笑:“什么贵人,那不过是班主的娘亲,且早已自立门户,自己又另生了孩子,与我们班主绝交许久了。”
班主苦着脸道:“我是压上了过去两年积攒的所有人情才讨来这张帖子的。叫她为我在大君前出面,不如叫她提把刀砍死我来得快。”
民间与高门婚配如许不同,其中明显一条便是小妻与孩子往往亲缘单薄。司马凌有段时间没在外头行走,几乎忘了这茬,听到此,不由得咋舌。
却不知她那位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娘亲,如今对她又会是什么态度呢。
接近梁园,道路和植被都渐渐整洁起来,偶尔抬头能见到远处宫殿露出的飞檐,上头的螭吻在阳光下反着琉璃宝光。
江班主的贪生怕死很快抛在脑后,满眼放光地左看右看起来。
“此行不虚,此行不虚啊——!”
司马凌在后头远远望着她,不由道:“江班主是性情中人。”
文管事无奈摇头:“她就是喜欢所有声色华美、风花雪月的东西,否则也不会来干这一行了。”
到了南门入口处,有守卫盘问。
“徽州过来的?”
江班主忙应是。
守卫看过帖子,倒也没怎么刁难,搬出一个竹筐,道:“叫手底下的一个个过来。这个布条戴上了,在外走动的时候都不许摘。”
司马凌扫了一眼竹筐,发现里头一片淡红色,再一看守卫自己脖子上也系着同样颜色的布带,她身后的鲜卑人身上却没有……多半是用来区分汉人身份用的了。
戏班的人一个个上前,守卫在每个人颈上都缠了一圈,轮到司马凌时,守卫刚拈起一根布条,忽然手上一麻,不由得松开。
布条飘落半空,被一人接住。
“咦,大人莫非手滑了?”
那人顺手便将布条给司马凌绕上,又捞起一条,一边给自己绑上,一边道:“不劳大人动手,小的自己来就好。”
温热的指尖划过后颈,司马凌不由得抬起头。
见司马凌朝自己看来,周雅很快又摆出一张臭脸,扭头不看她。
守卫不知这人搞什么名堂,所幸不算在捣乱,便不管她,甩甩莫名其妙使不上劲的手,道:“行了行了,系好的都去那边!”
进了梁园之后,有侍人将戏班带到一个大院里,对班主道:“办事的汉人住在园内西南角,你们这个院子里都是乐人舞伎,想来互相有些话说。不出这个院子,随便你们做什么,只是无诏不得闲走。最多最多只能在汉人这块地方走动,以免冲撞大君和朝臣。可明白?”
班主很不愿明白:“若是半夜无人时分呢……?”
侍人匪夷所思:“你要乱逛我自然拦不住,毕竟你的脑袋可不归我管!”
“好罢好罢。”江班主拱手相谢。
院中已住进来的人不多,文婴很客气地将角落最清净的一间房分给司马凌,司马凌将行李搬进去,四下望望,觉得还算满意,只是少了个人。
于是她推门出去,想了想,出了院子,往外走去。
到了中间集会堂门前的大院,她看到不远处一帮人扎堆一处,仿佛正在争执。
就在那堆人的外围,有个抱着胳膊的家伙尤为显眼。
司马凌走过去,问道:“你晚上在哪儿歇?”
周雅瞥她一眼:“您是哪位?”
司马凌翻了个白眼,不再理她,转眼往人群望去。
两人正在对峙,其中一人的服饰看起来要华丽一些,看着像是个小头头。
这人竖着眉毛,眼角泛红,十分激愤:“还说不是你坏了我的茶饼?都烂成这样了!”
说着将一块茶饼扔到地上,茶饼碎裂,叶片四处溅开。
“明日我要去给大君奉茶的,这下如何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