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安心罢了,那人多半已经不在了。”
周雅将司马凌的头发束好,又爱不释手地顺了两把,问道:“怎么说?”
司马凌起身,两人一起往外去。她边走边道:“那个奉茶令虽有两分本事,却心术不正。昨日看她言行……咳,虽没有证据,但可以肯定,那人是自己出了纰漏,却想嫁祸对她有威胁的同僚,好能够维持在这的地位。毕竟对汉人来说,在梁园为人奉茶已经是极好的生计了。
“以我对慕容真的了解,她不会让一个平庸之辈任殿中监这样重要的职位,大监恐怕只是忽略了茶匠之间的争斗。那些茶匠受了我的挑拨,闹到她面前,她知道底下耍这种心眼,那奉茶令必然要吃排头的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两人见到传令的侍人,随着她出了院子,往北边摄政王和朝官们的居所去。
周雅望着前头引路的侍人,打量了两眼距离,低声问司马凌:“你确定你不会被认出来吗?”
毕竟有石头城那一出在前,封后大典的箭雨在后,可见慕容真是一直关注着“杨粲”这个人的。
司马凌摇头:“之前会被盯住,是因为我人在明处。她多半是顺着司徒顺藤摸瓜找到我,随后便一直在探听‘杨粲’的动向。如今为了甩掉追兵,我们已经完全抹除了踪迹,她的人多半也被甩掉,再加上我又易容,已经无妨。”
周雅道:“我是说……她会不会像陛下那样,就算没有根据也能一眼认出你。”
司马凌一怔,垂眼道:“不会的……这世上曾经与我最亲近的就是暚姐姐,连我母亲都未必能够,赵嫃更是远不到那个程度了。”
面见殿中监以后,果然如司马凌所料,盘问两人来历并无可疑之后,大监便任周雅为奉茶令,负责教导茶匠,并台省议事时侍奉殿前。
周雅请求让司马凌给自己打下手,大监只道:“这点小事,你自己安排罢了。”
翌日,二人便早早到了梁园中用来议政的南曜堂,在偏殿摆好茶具,将小火炉点起,开始煮茶。
周雅道:“你就非要跟着去吗?”
司马凌道:“这时节虽然汉人官员多些,也难保她们用鲜卑话交谈,你听得懂?”
周雅愤愤不语。
在如今的鲜卑人朝廷中,有一种叫作“雁臣”的做法。鲜卑贵族秋季来朝,到了春季便回归草原照管牛羊和草场,春去秋来,如此是为雁臣。
现在四月,正是雁臣北归时节,留在中原的多是汉官,要不便是在草原没什么财产,回去也无事可做的鲜卑小民。换句话说,除了摄政王以外,基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。
正因为如此,她们近来便是朝堂议事,形制也十分松散,与南边的朝堂比起来,更像聚坐闲谈,所以才有茶匠这种身份也能上前的机会。
不多时,两人接到大监示意,便拎着茶壶与杯盏,前往正殿。
进了门,周雅一眼便看见上首极醒目一人,手肘架在膝上,葱白的五指屈起,懒洋洋撑着脑袋,凤眼眯起,似笑非笑地望着殿中。她的长发垂地,虽也是乌发,却色泽渐淡,到了末梢,竟透出一抹金色的光彩。
周雅看了看司马凌,以眼神相问:是这个人?
司马凌几不可察地点点头。
察觉两人进门,慕容真只淡淡扫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接上方才的谈话道:“国策如此,于那要是有意见,应该去向王君进言,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没事找事。我也不过听命行事而已。”
周雅动了动耳朵,发现果然是鲜卑语,只好全然交付司马凌,自己开始专心沏茶。
下首一人见慕容真神色不豫,忙道:“只是用一用她们汉人的法子罢了,又不是把咱们的老传统全然丢了,于那你也不要太忧心,毕竟是王君和摄政琢磨商量出来的,几个大帐也都同意了,自然是有道理的。”
她旁边那个叫作“于那”的人听了,不再争辩,转而道:“说来,摄政答应王君要对付司马氏,怎么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呢?”
司马凌面无波澜,只是心里暗暗庆幸周雅并听不懂。以她的脾气,听到这个难免气息异样,必然引起慕容真的警觉。
慕容真嗤笑一声:“问我之前,先把你手底下的杂兵多操练操练,一上船就能把隔夜的食糜吐出来,带这样的兵去打水战,究竟是想教训晋人,还是想送她们乐子看?”
于那握拳:“大君不要答非所问!要是你能干脆点干掉司马皇帝,晋人水师当然不攻自破,还用得着头疼吗?”
周雅的茶刚沏好送到慕容真手边,便被她拾起来,注入内力往外一掷。
茶盏带着茶水稳稳撞到于那头上,一声闷响,里头的茶水这才倾洒下来,浇了她一头脸。
周雅并不知她们发生了什么争执,只木然盯着自己那杯刚出生便祭了天地的茶,眨眨眼,忍辱负重,又取出一只茶盏。
慕容真冷冷道:“你想得倒很美,可惜太过愚蠢!晋人有那么好对付,咱们早八百年前就入主中原了,还用得着等到她们内乱?我做事自有我的章程,为何要向你报告?谁给你的底气对我大呼小叫?”
于那气得发抖,站起身便冲了出去。
剩下的人鸦雀无声。
慕容真扫视下方众人,面上冷色一扫而空,弯唇笑道:“怕什么?只是蠢货说错几句话,我不会取她性命,跟你们更是毫无关系。”
底下人这才神色轻松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