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凌低下头,捂着嘴咳嗽起来,周雅意会,忙轻抚她的后背,道:“不然你还是先回去,我一个人也行的。”
慕容真换了官话,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周雅答道:“大君恕罪,内子恐怕受了凉,一时不能适应。”
一旁的鲜卑女子听不懂,也问道:“怎么了这是?”
恰巧大监回来,一看情形不对,忙告罪:“大君恕罪,是我考虑不周,忘了提醒茶匠此地特殊。”
慕容真一看她抱着衣物便明白了,不耐地摆摆手:“你也是个好脾气,赶紧收拾了一边去,不要鼓噪。”
周雅很不爽。
她活了二十年都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,还要看着旁人对司马凌大呼小叫,简直不能忍。
然而她又不想坏了司马凌的事——铃铛方才一时失态,多半是听到了什么要紧的。
只好在心中默念“这是岳母”“这是岳母”“这真的是岳母”,来勉强压下自己想要拍案而起的手。
司马凌原以为自己要被赶走了,没想到有机会留下,暗自松了口气。毕竟刚听到“颍川王”三个字,仿佛还与鲜卑有什么关系,她可不想这时候离开。
然而天不从人愿,周雅在一旁点起小炉子后,那鲜卑女子换了话题:“你最近到底搞什么名堂,王上喊你回去也不去,她可说要给你分地盘的,又不是拉你去干脏活。”
慕容真提不起兴致:“我自有我的事要做,司马氏不灭,我无心他顾。”
女子拉了拉衣襟,“哼”道:“你最好是。不过你这么恨司马皇帝,还是为了那对汉人母女?我不是想警告你,只是提醒你,你终归是鲜卑人,咱们自己的生计才是最重要的,别为了报仇把正事落下了。”
慕容真笑笑:“我哪有?倒是兰殿下你该回去提醒提醒五殿下,图跋那边还在虎视眈眈,不要一门心思想着提防我,却把最该对付的给忘了。”
“什么五殿下……!母亲已经登上王位了,摄政不要忘了!”
慕容真对她的怒气视若无睹,漫不经心道:“兰殿下也不要忘了,是谁把她送上去的。”
兰殿下胸口一阵起伏,最后长出一口气,低头道:“是我张狂了,摄政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慕容真嗤笑:“放心,你这种撞了点好运就飘飘然的我见多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兰殿下面色涨红,却不敢高声。
司马凌背对着那边,盯着炉下时隐时现的火光,心也随着火苗起伏跳动。
汉人母女?是说母亲和她?
什么“报仇”?给谁报仇?母亲?母亲不是被鲜卑人杀掉的么?既要报仇,她又为何投向了鲜卑那边?
司马凌越听越是一头雾水,却不敢放开去想,极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。
正在这时,清凉台的台阶下忽然冒出一团黄色的东西,两人的交谈随之停下。
司马凌也望了一眼,发现是一只常见到有些眼熟的黄色土狗,年纪不小。
兰殿下“咦”了一声:“之前只听她们说,原来你真养了这么一条老狗,又不能打猎,养来做什么?”
慕容真:“哼,这些人嘴都长得很。”
对黄狗勾勾手,用官话道:“唐丸,过来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司马凌先是一惊,顿觉不妙。
唐丸上了台阶,往慕容真的方向走去,将要靠近时,忽然耸了耸鼻子,又低下头在地上嗅嗅,愣了一会儿,猛地抬头,撒开腿往司马凌的方向冲去。
慕容真抬起的手捞了个空,收回手,眯起眼,也转眼望过去。
司马凌抱住飞奔过来的唐丸,望着它摇个不停的尾巴,听着它鼻子喷气,还发出激动的哼唧声,心想:
完了。
——唐丸。这是她小时候养过的狗的名字。
准确地说,这是司马暚在东宫时养过的狗,后来被她拐到手,就干脆送给她了。
赵嫃认识唐丸倒不足为奇,但司马凌没想到唐丸会被她带走。颍川王府出事后,她曾想过要不要回去找唐丸,却被杨宪劝阻。
今日在此重逢,虽然叫人怀念,时机却大不妥,这恐怕是自己丢下唐丸的报应。
一旁的大监十分惊讶:“唐丸……?这是怎么了?”
兰殿下幸灾乐祸地瞟一眼慕容真,也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慕容真淡淡道:“这家伙就这样,一见生人就疯,值当什么大惊小怪。”
声音提高一些:“唐丸!”
终究是许久不曾相处,气味变得很是陌生,外加从见面到现在司马凌都没有喊它一声,唐丸露出疑惑的表情,犹豫半晌,退后一步,抬头看看她,终于转身,一步三回头地往慕容真走去。
慕容真揉揉狗头,抬眼对司马凌道:“你也养过狗?”
……这是没认出来?
司马凌垂首道:“回大君,是。”
“是吗,这就难怪。”
慕容真转过头,不再看这边。
周雅在一旁提心吊胆,一直到那兰殿下离开,慕容真挥手让她们退下,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。
牵着司马凌走在林子里,周雅道:“总算有惊无险,幸好慕容真没有多想。”
“……是吗。”司马凌心事重重。
两人退下后,大监疑惑道:“大君,唐丸向来是不近生人的,您为何要骗兰王子呢?”
慕容真心不在焉道:“随口应付一句罢了。”
“不过,唐丸今日是怎么了呢?如何这样反常?”
慕容真望着司马凌消失的方向,淡淡道:“……是啊,我也想知道,究竟是为什么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