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是第二天上午来的。
沈渡正在给陈知意化妆。粉底调了比平时浅半个色号——二十六岁的皮肤不该那么灰。橡胶手套底下,女孩的脸冰得碜手。冷柜里放了一夜,皮肤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粉底推上去的时候会化开一点,又很快凝住。
门开了。皮鞋踩在地砖上,步子很稳。
沈渡没回头。她听得出这个脚步声。
“嘴角的压痕,能再看一遍吗?”
还是那把声音。和昨天一样,公事公办的,不带温度,也不带刺。她把粉底刷放下,摘了左手手套。指尖点了一下陈知意左边嘴角。
“这里。”
陆沉舟走到她旁边。没靠太近,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。他低头看的时候,沈渡注意到他又在摩挲食指关节。拇指按上去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。
“昨天法医来了,”他说,“确认是窒息。但方式不确定。”
“不是勒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渡指了指陈知意的脖子。“勒痕会横跨喉结两侧,角度往上走。她脖子上什么都没有。而且——”她手指移到陈知意的嘴唇,“嘴唇内侧的淤点,勒杀也会有。但勒杀的淤点在唇内侧是散的,一片一片。她这个是集中的,就在嘴角这两个位置。”
陆沉舟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距离近了,沈渡能闻到他身上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皮革和冷空气。可能刚从外面进来。她垂下眼,把视线固定在他肩膀的位置上——肩章,深色外套,领口扣得整齐。她发现自己正在数他的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陈知意的嘴角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被人用手按住的。”沈渡说,声音很平,和她汇报每一项操作时一样——粉底色号、唇釉色号、压痕形态。每一个词都是职业用语,没有多余的音节。“四个手指压在左边脸颊,拇指按住右边嘴角。或者反过来。”
陆沉舟直起身。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。“介意吗?”
“你拍。”
他按了几下屏幕。然后收起手机,没走。停尸房里的冷气嗡嗡响。日光灯管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她的矮一截,投在推车的不锈钢边缘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沈渡的手顿了一下。口罩遮住大半张脸,没人看见她嘴唇动了动。“昨天你看过我的名字。”
“记录板上的。我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她把昨天那只捏皱过的橡胶手套从托盘边缘拿起来,慢慢套回手上,从指尖往下压,压到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这一次她没有用力过猛,橡胶轻轻地贴住皮肤。“沈渡。渡口的渡。”
“沈渡。”他念了一遍,像在记住什么,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地砖上,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。沈渡站在陈知意旁边,手里拿着粉底刷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继续往上推。手很稳。他没有记起这个名字。她报出名字的时候看着他,他的眼睛没有闪躲,没有迟疑,没有“好像在哪里见过”的表情。他只是重复了一遍,像在记一个证人的名字。她应该庆幸——至少她不用解释为什么一个入殓师认识刑侦队的人。但她胸口那个位置还是揪了一下。很轻,像被缝衣针扎进去又抽出来。
他问了她的名字。但不是因为记起她。只是工作需要。需要知道名字的那种。
下午四点多,沈渡在休息室喝水。白瓷杯子捧在两只手里,水蒸气往上冒。小何推门进来,一屁股坐到她对面,脸色发白。“师姐,外面那个刑警,你见过了吗?好凶。”
“他不凶。”
小何还要说什么,门又推开了。周姐探了个头进来。“小沈,刑侦队的陆警官找你。在停尸房门口。”
沈渡站起来。走廊里,陆沉舟站在停尸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张照片。看见她走过来,他把证物袋递过去。
“这是第二个受害者的嘴角照片。你帮我看一下。”
沈渡接过来。隔着塑料袋,照片泛着冷调的光。另一张脸,另一个嘴角。“一样的位置。”她说。
“你确定?”
她把照片举高,对着日光灯。“压痕的形态也差不多。但这个更重,边缘有破皮。可能这个人挣扎过。”
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。拇指又开始摩挲食指。“第一个受害者是三个月前发现的。女性,二十四岁,独居。嘴角有同样的痕迹,但当时法医判断是痉挛造成的咬伤。”
“不是咬伤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确定?”
沈渡把照片还给他。“咬伤的创口是乱的,牙齿会打滑。这个是压痕,边界很干净,是反复按压形成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那个眼神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。不是昨天那种“扫过去”的看,是停住了,真的在看。沈渡被这个眼神看得后背微微发热。她低下头,把照片装回证物袋,封口,递回去。
“你学过法医?”
“没有。化了一千多张脸,看了就会了。”
他没再问。把照片收回证物袋。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“我可能需要你再看几具。不止是这次的。前面几个受害者的遗容照片,法医室有存档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现在有空吗?”
沈渡看了一眼手机。四点二十。“有。”
“那走吧。我车在外面。”
殡仪馆门口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没熄火,尾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。陆沉舟拉开副驾驶的门,沈渡坐进去。车里很干净。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,红色的,边角都磨褪色了。挡风玻璃前面放着一张停车证,印着“市公安局”几个字。他坐进来,拉安全带的时候,袖子往上提了一截。手腕内侧有一道疤,很长,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。旧了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。
沈渡看了一眼,移开视线。她没有问那道疤的来历。就像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还记得他校服衬衫被风吹起来的样子。有些东西可以放在心里放十年。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,包括他。
他发动车子。收音机自动开了,交通台的播报声低低地响着。
“你怕吗?”他忽然问。
沈渡转头看他。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,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右手搁在档位上。拇指没有摩挲食指。安静地放着。“你昨天问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