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回答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我记得。”
雨刷停了。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,把路灯的光折成碎碎的亮点。沈渡低下头。口罩下面的嘴唇动了动,她在数自己的呼吸——这是第二次了。上次在停尸房里数他的呼吸,这次数自己的。她在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落下去,但它一直悬在那里,没有落。
她伸手去推车门,这次真的推开了。冷空气灌进来,带着雨水的味道和路面积水的土腥气。她跨出去一只脚。
“沈渡。”
她站在车门外,弯下腰看进去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侧着身子,右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。手指没有摩挲。安静地搭着。
“明天我来接你。法医室那边有几个受害者的遗容照片需要看。”
她站在雨里,外套帽子的边缘滴下一滴雨水,落在她眉毛上。
“几点的?”
“你下班。五点半。”
“行。”
她关上车门,转身往楼道走。雨小了,不打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。她听见身后的车子没有马上开走,引擎低低地响着。
然后声音远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。她摸黑上了三楼,掏钥匙开门。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,手有一点点抖。很轻,但钥匙头碰了好几次锁孔边缘才怼进去。
门关上。她靠在门板上,黑暗里,脱了鞋子。
手在口袋里。
纸条还在。
她站在玄关,浑身是湿的。过了很久,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他记得拉链。”
第二天上午,沈渡在法医室翻完了四个受害者的档案。
林微在旁边坐着,偶尔递一杯水,或者帮她调整照片的灯箱角度。陆沉舟没来——林微说他一大早就去了市局开会。
沈渡没有问是什么会。
她看完最后一张照片,在便签本上记了几行字。压痕形态对比、位置偏移角度、按压轻重与挣扎程度的关联。字很小很密,几乎不占地方。
林微接过去看了看,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你以前学过?”
“没有。化了一千多张脸,看了就会了。”
“那你是看了很多脸。”
沈渡把便签本合上。“死人比活人诚实。”
林微看着她。过了几秒,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没接话。
下午五点二十分,沈渡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。
雨早停了,地面干了一半。她换了干净的鞋,帆布鞋,白色的。站在台阶上往外看,刚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,车灯在傍晚的灰色天光里亮着,像两团黄晕晕的光。
车停了。
陆沉舟从驾驶座上下来,绕过车头,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沈渡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站在车门旁边,手扶着车门边缘,等她下来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他每次都会从车上下来,绕到这边,把门拉开。不是按一下中控锁让她自己开门。是站在外面,扶着车门,等她。
她走下台阶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她坐进副驾驶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陆沉舟绕回去,坐进驾驶座,拉安全带的时候袖口往上提了一截,手腕内侧的疤露出来一下,又被袖子盖住了。
他发动车子。收音机自动开了,还是交通台。主持人说今天晚高峰的拥堵指数比昨天低。
“今天看照片看出什么?”
“压痕的角度不一样。第一个受害者最轻,第四个最重。嫌疑人的手可能也越来越稳了。”
“和你的手一样稳?”
沈渡转头看他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但嘴角有一点弧度。不明显。但确实有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化妆的时候手不会抖,”她说,“但不化妆的时候会抖。”
红灯。车停下来。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什么时候会抖?”
沈渡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留下的水印。一条弧线,细细的,从玻璃中间划过去。
“接热水的时候。”
绿灯亮了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往前滑出去。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,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一下,两下。
然后停了。
“那以后我给你倒。”
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路。路边的小超市亮着灯,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站在门口等公交,背着鼓鼓的书包。沈渡看着那个学生。
“明天还有照片要看吗?”
“明天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来。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,没熄火。沈渡推开车门下去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她转过身。
车还停在那里。车窗降了半截,他的手臂搭在窗框上,路灯的光从上往下照着他的脸。一半明,一半暗。
“陆警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第一次来殡仪馆的时候,”她站在路灯底下,声音不大,刚好能传进车窗,“我真的以为你不认识我。”
他没说话。手臂搭在窗框上,手掌微微张开又合上。
沈渡等了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“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往楼道走。这回声控灯亮了。黄色的光,把楼道照得很暖。
她没回头。
身后车子引擎的声音响了很久,才慢慢远去了。
楼道里,她站在声控灯下面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没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