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下午，沈渡做完一例老年妆。

逝者是位九十二岁的老先生，走得很安详。家属要求穿中山装，四个口袋整整齐齐，左上口袋插了一支钢笔。女儿在旁边说“我爸写了一辈子字”，沈渡把钢笔帽拧开，蘸了一点墨水，在笔尖上轻轻点了一下——干了太多年，出水不利索，但笔尖上沾了那一点蓝，够了。

收工后她在更衣室换衣服，手机震了。

陆沉舟的信息：“今晚有空吗？”

她盯着屏幕。不是“有案件”，不是“需要协助”，是“有空吗”。三个字，她看了很久。

“有。”

“十点，我去接你。”

她打字又删掉。隔了大约两分钟，只回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
晚十点，殡仪馆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。街面上半明半暗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。沈渡站在台阶上，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。

陆沉舟靠在车门边，没玩手机，没抽烟。就站着。看见她出来，他直了直身子。

“冷吗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他把副驾驶的门拉开。她坐进去。车里暖风开着，收音机还是交通台，声音拧得很低，几乎听不清。杯座里插着两杯咖啡，纸杯，盖子上的蒸汽孔冒着细细的白雾。

“拿铁还是美式？”

“拿铁。”

他端起左边那杯递给她。纸杯挨到掌心，暖得她两只手都捧上去。她喝了一口，没有糖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甜的？”

“猜的。”他发动车子，“你这样的人，应该不会在咖啡里加糖。”

“什么叫‘我这样的人’？”

他挂档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入殓师。手稳。话少。不画腮红。”

沈渡转头看他。他看着前面的路。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，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他的脸，明明暗暗。

“周姐告诉你的？”

“我自己看的。”

她没接话。车里的暖风嗡嗡响。咖啡的热气往上冒，在杯盖的蒸汽孔边缘凝成细密的水珠。

他们先去了城郊一处废弃工地。

第二具受害者的发现地。警戒线已经撤了，推土机停在不远处，锈迹斑斑。陆沉舟把手电递给她，光柱切过黑暗，落在一片压平了的杂草上。沈渡蹲下去看，草叶上沾着什么暗色的东西。不是血。干了，泛着油光。

“化妆品。”她说。

陆沉舟在她身边蹲下来。“确定？”

“粉底液。氧化了。死者嘴角有压痕，但脸上没有——如果被人按着化妆，会留下这个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，递给她一把镊子。沈渡接过来，夹起草叶装进去，动作利落。手很稳。

第二站是城南一条小巷。

第三位受害者最后出现的地方。巷子窄，车开不进去，陆沉舟把车停在巷口，走在她前面。巷子里有一家通宵便利店，白炽灯照得门口一片惨白。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，看见陆沉舟的证件，主动开了口。

“警察同志又来啦？上次那个女娃的事？”

“你还记得她吗？”陆沉舟问。

“记得。她凌晨两点来的，买了打火机。我问她抽烟不抽烟，她说不会，就是家里蜡烛点不着。我以为是停电，她说不是。是点着看东西。”

“看什么东西？”

女人摇摇头。“没问。”

沈渡站在陆沉舟身后一步。她听见“点着看东西”的时候，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。

走出便利店，巷子里的穿堂风裹着垃圾堆的馊味吹过来。沈渡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。白炽灯照着收银台，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玩手机。

“她不是点蜡烛。”沈渡说。

陆沉舟停下来看她。

“停电不会点蜡烛看东西——蜡烛火光晃，看不清。她买打火机，是为了看更小的东西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一定是可以拿在手里的。”

陆沉舟沉默了几秒，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，像是想回去再问一轮。但没动。

“明天我让人调她的银行流水。买过打火机的人，可能还会买别的。”

沈渡站在巷口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凌晨两点四十。那个女人买打火机的时间，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。沈渡看着自己的影子，在想那个女孩站在这里点火的时候，到底想看清什么。

一张脸？一个名字？还是某个人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
“冷吗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
“不冷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。这次没再问。只是把自己外套脱下来，搭在右臂上，没有递过来。像是知道她不会接。

走到车边的时候，他先拉开副驾驶的门。沈渡坐进去，咖啡已经凉了。她捧在手里，没喝。

他坐进来，把外套扔在后座。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没发动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做入殓师？”

车里很安静。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了，或者是她没注意到。挡风玻璃外面，巷子口的灯光是惨白的，照不进车里。

“因为没人给我爸整理。”

她说完，自己顿了一下。这句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。周姐没问过，姑姑没问过，程悦没问过。她低头去拿杯座里的咖啡，手捧上去，没抖。但咖啡已经彻底凉了。

陆沉舟没接话。

沉默很长。然后他发动车子。引擎的声音低低的。车子从巷口拐出来，过了两个路口，他把车停在她家楼下。熄了火。车灯灭了，车前脸对着老楼的灰色外墙，楼上只有两扇窗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