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沈渡在法医室对着灯箱看了三个小时的照片。
四组嘴角压痕,从第一个到第四个,深浅、角度、边缘形态,她全部画了对比图。不是用电脑,是用铅笔。削得很尖,一笔一笔描在林微给的坐标纸上。
林微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学过制图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以前画过什么?素描?”
沈渡的铅笔停了一下。“眉毛。”
林微没听懂。“什么?”
“入殓师要画眉毛。老人的眉毛淡,不能画重,一根一根顺着原来的眉形扫。”她把铅笔转了个方向,用橡皮那头点着图纸上的压痕角度,“和这个差不多。顺着原来的痕迹描,描完了才能看出规律。”
林微端着保温杯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杯子搁在桌上,弯腰凑近了看。
“第三个的压痕角度不一样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“前两个和后两个是往下压,第三个是往上。嫌疑人的用力方向变了。”她把铅笔翻过来,笔尖点在第三个受害者的嘴角标注上,“这个人的嘴角压痕往上走,说明嫌疑人的手是从下往上使力的。”
“换手了?”林微皱了一下眉。
“不一定换手。同一个人的左右手,或者同一个姿势换了站位。”
林微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“这个我没注意到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她把第四张照片也抽出来,和第三张并排放在灯箱上。两根铅笔,一根点着第三张的压痕起点,一根点着第四张的——起点在同一位置,但角度差了将近十五度。
“同一个人的手,”她说,“但换了站位。第三张是站在背后,第四张是站在侧面。他调整过。”
林微把保温杯放下,凑近了看。过了几秒,她直起腰,看着沈渡。
“以后你看照片,我在旁边记。”
沈渡把铅笔放下,开始标第四个的位置。笔尖很细,落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下午,陆沉舟把沈渡叫到了刑侦大队。
重案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是开着的。屋里烟雾缭绕,桌上摊着四份档案夹,白板上画着人物关系图,四个受害者的照片钉在左边,都用红笔圈出了嘴角。旁边写了几行字,字迹很硬,应该是陆沉舟写的。
老韩坐在角落里吃泡面,看见沈渡进来,用筷子指了指陆沉舟。“你找来的那个入殓师?”
“专业顾问。”陆沉舟说,没回头。
“哦。”老韩嘬了一口面条,“专业的。”
陆沉舟把一份报告递给她。“第三个受害者的指甲残留。之前化验过了,是普通的纺织纤维。但你的对比图显示她的压痕和其他人角度不一样。”
沈渡接过报告翻了几页。数据很密,她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看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这个纤维是什么材质的?”
“棉麻混纺。”
“颜色呢?”
“原色。没染色。”
沈渡把报告合上。“第三个受害者的嘴角压痕往上走,嫌疑人的手是从下往上使力的。如果是在她背后按住她的嘴,嫌疑人穿的衣服袖口位置正好在她嘴角附近。”
陆沉舟的手停住了。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按下去,没摩挲。就按着。
“袖口的布料纤维。”
“棉麻混纺,原色。”沈渡把报告放回桌上,“嫌疑人可能穿了一件浅色的棉麻衬衫。第三个受害者挣扎过,所以嘴角的纤维残留比其他人多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韩的泡面筷子悬在半空。
然后陆沉舟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。“让技术科重新比对手法。关键词——袖口按压,棉麻纤维。”他挂了电话,转过身看着沈渡。
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“你没注意到她的嘴角压痕是往上走的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化妆的时候手是往下走的。往下省力,往上别扭。嫌疑人不会用别扭的姿势,除非他当时站的位置让他只能用那个角度。”
“所以他是站在她背后。”
“嗯。从背后捂住嘴。棉麻衬衫的袖口正好贴在她嘴角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。那种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。不是在掂量,不是在重新评估。是确认了什么东西,然后不用再说了。
“老韩。”他头也没回。
“嗯?”
“泡面别吃了。去调监控,查附近有没有人穿过浅色棉麻衬衫。”
老韩把泡面搁在桌上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。“得嘞。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渡一眼,“专业顾问。行。”
门没关严。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。
陆沉舟靠在桌边,把档案夹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一块空桌面。他拿起沈渡画的那张对比图,看了很久。
“你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学美术的?”
“没有。就是手稳。”
他把图纸放下,抬起眼睛看她。“不止是手稳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她低头把铅笔收进包里,笔尖朝下,用橡皮筋扎好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——拖延什么呢,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“陆沉舟。”
她叫了他的全名。第一次。之前都是“陆警官”。
他看着她。没说话,等着。
“如果真的抓住了——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