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早上,沈渡在更衣室换好工作服,对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整理口罩。橡胶手套拿在手里,还没戴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不等她应,周姐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“外面那个,给你的。”
沈渡接过来。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纸杯,杯盖上贴着便利贴,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没咖啡,换豆浆。加了一点点糖,不多。”
她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字。字迹很硬,撇捺收得干脆,和刑侦大队白板上圈出嘴角的红笔字一模一样。
“人呢?”
“走了。说队里有事。”周姐靠在门框上,看沈渡把豆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。“这人什么毛病,一大早绕半个城来送一杯豆浆,送完就走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她把便利贴撕下来,折好,放进更衣柜的抽屉里。
周姐看见了这个动作。没说话。塑料拖鞋的声音拖拖沓沓地远了。
沈渡把豆浆捧在手里,两只手捧着,试了一下温度。热的。她低头喝了一口。有一点点甜,不多,刚好盖住豆腥味。
手没抖。
那天下午,陆沉舟没出现。
沈渡在停尸房做了一例修复。逝者是从建筑工地掉下来的工人,颅骨碎裂,家属要求告别仪式时开棺。周姐本来要把这个活安排给老李,沈渡拦了一句:“我来。”
从下午两点到六点,她缝了四个小时。裂口从太阳穴到枕骨,碎骨片需要一块一块复位,用钛网固定,再缝合头皮。周姐在旁边当助手,递工具的时候不说话。小何进来送过一次水,看了一眼床头,又退出去,在门口干呕了一声。沈渡没抬头。
收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。她洗手,打了两遍肥皂。指甲缝里嵌了血渍,泡软的,用指甲刷轻轻刷掉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擦干手,掏出手机。
陆沉舟:“下班了吗。”
沈渡打字:“刚下。”
“我在门口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兜里,脱了隔离衣,换了外套。更衣室里没开灯,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照了照镜子。头发有点乱,她把皮筋拆了重新扎了一遍。
出来的时候周姐正在走廊尽头拖地。看见沈渡往外走,她停下来,拄着拖把。
“门口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好一会儿了。也不催,就靠在车上。”周姐拧了一把拖把,水在地砖上洇开一条深色的印子。“你让他等的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渡顿了一下。“他自己要等。”
周姐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拖地。拖把推过去,地砖上的水印越拉越长。
沈渡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。陆沉舟靠在车边,和上次一样,没玩手机,没抽烟。看见她走过来,他直起身,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“等多久了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怎么不打电话?”
“你说刚下。那就等一会儿。”
车里暖风已经开好了。和上次一样,副驾驶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。收音机没开,杯座里插着一杯豆浆,纸杯,盖子上的蒸汽孔冒着细细的白雾。沈渡捧起来,喝了一口。热的。和早上那杯一样,加了一点点糖。
“早上那杯收到了。”
“知道。周姐说的。”
“你见过周姐了?”
“她在门口抽烟。我给了她一杯,让她带给你。”陆沉舟发动车子。“她问我是谁送的,我说刑侦队小陆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‘你是第一次’。”
沈渡转头看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,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。
“周姐话多。”
“她说的没错?”
沈渡没回答。她把豆浆杯捧在两只手中间,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不是摩挲,是敲。像敲门。
车子拐过一个路口。不是回她家的方向。
“去哪?”
“城西。第三个受害者的出租屋重新勘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技术科刚才发现了一点新东西。林微已经在那边了。”他在红灯前停下来,转头看她。“累吗?”
“不累。下午缝了一个工人。”
“缝了多久?”
“四个小时。”
他没接话。红灯倒计时的数字在挡风玻璃上映成红色。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,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累了就告诉我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不是问你身体累不累。”
绿灯亮了。他踩下油门。车子往前滑出去,午后的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地掠过。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但沈渡听懂了。
她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个路口,两个路口。然后她说:“早上那杯豆浆,便利贴上写‘加了一点点糖,不多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加一点点就够了?”
“猜的。上次咖啡你不喝甜的,但你说接热水会手抖——低血糖的人容易手抖。所以加一点点。”
沈渡转头看他。他开着车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扫过他的脸,明明暗暗。他的表情很平。不像在邀功,不像在试探,只是在陈述。
“我没有低血糖。”
“那你手抖什么?”
她没接话。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到了开关,里面的主持人在播一首老歌的前奏,钢琴,很轻。
沈渡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豆浆。纸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道道细密的痕迹,往下滑,落在手指上。
“你查过?”
“没有。”他的右手从档位上移开,搭在方向盘上。“我就是想了一下。你什么情况下手会抖。”
“想出什么了?”
“还没想出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豆浆会继续买。直到你想告诉我为止。”
车子拐进城西的老街区。路变窄了,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砖混楼,一楼临街的店面大多关了门,卷帘门拉到底,锈迹斑斑。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,熄了火。车前灯灭掉,整条街陷入一片昏黄的路灯光里。
沈渡坐在副驾驶上,没动。豆浆杯捧在手里,已经不那么热了。
“陆沉舟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下午缝那个工人的时候,我手没抖。”她把豆浆杯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叠在杯盖上。“碎骨片要一片一片复位,钛网固定,缝针的时候手不能有半毫米的偏差。我缝了四个小时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出来的时候,周姐跟我说,门口有人在等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手抖了。”
车里很安静。收音机里的老歌播完了,主持人在说某个听众的留言。声音很低,几乎埋在车外的风声里。
陆沉舟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,搁在档位上。拇指没有摩挲食指。安静地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