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哪种抖?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是你说的那种接热水的时候会抖,还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在找一个词,“——其他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接热水的时候抖,是身体问题。其他的抖,是别的问题。”
沈渡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。灯柱上贴着一张寻猫启事,纸角被风吹起来,一下一下拍着灯柱。
“不是接热水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解开安全带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推开车门,“走吧,林微在等了。”
沈渡下了车。冷空气扑在脸上,她才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烫。她把豆浆放在车顶,脱了外套,又穿上。陆沉舟站在车对面看着她,没催。等她穿好外套,他才转身往楼里走。
楼道里没有灯。他打开手电筒,光柱切过黑暗,落在一楼的楼梯口。墙上贴着出租广告,纸已经发黄卷边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正好她能跟上。
“那你呢?”沈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什么情况下手会抖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只一下,然后继续往上走。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回声很重。
“以前是出现场的时候。刚进重案组那两年,每次拉裹尸袋的拉链之前,手会抖一下。不是因为怕。是怕漏了什么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抖了。”他走到三楼拐角,停下来等她。“但会想太多。”
沈渡走到他旁边。三楼走廊的尽头,林微站在一道房门前,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,正向门外的一个技术人员交代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头看过来,点了一下头。
“进来吧。有新发现。”
她转身进了房间,沈渡跟在陆沉舟身后走进去。
房间很小。单间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个书桌。技术科的人已经在地板上铺了白色勘查垫,床头的墙壁上贴了几张照片,都是夜景,路灯下的街道、天桥、地铁站出口。沈渡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谁拍的?”
“受害者自己。”林微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,“相机存储卡里的数据刚恢复。她拍了很多夜景,时间跨度三个月,拍摄地点都在城西这一片。”
沈渡把照片墙上的几张夜景看了一遍。路灯,街道,天桥,地铁站出口。有三个取景地很偏,不是路人会经过的地方。
“她晚上独自出门拍照?”
“差不多,”林微说,“她的社交账号上也发了,最后一张发在三天前凌晨,一个废弃公交站。”她把手里那份报告递给陆沉舟,“法医那边重新做了毒理,检出了镇静剂成分。剂量不大,但足以让意识模糊。”
“诱捕,”陆沉舟接过报告翻了一页,“拍夜景的时候被搭话,下药,然后——”他没说完。
沈渡的视线从照片墙上移开,落在受害者书桌上的一个相框上。照片里,受害者站在阳光下,手里举着相机,对着镜子自拍。笑得不算灿烂,但很真。
“陈知意也是。”她说。
陆沉舟抬头看她。
“陈知意嘴角的压痕位置和她一模一样。第三个受害者挣扎过,陈知意没有。但她嘴角也有纤维残留。”沈渡转过身,看着林微,“你之前说第一个受害者的嘴角痕迹被判定为痉挛咬伤。”
“对,”林微点头,“因为当时没有其他证据支持他杀。”
“如果第一个受害者也是被诱捕,被喂了镇静剂,挣扎不激烈,嘴角痕迹就会被误判。”沈渡顿了顿,像是在脑子里把四个受害者的影像排成一排,“同一个手法。先用专业夜景摄影搭话,降低戒心;下镇静剂,控制意识;从背后捂住嘴,窒息死亡。嘴角压痕是控制过程留下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技术人员的镊子磕在金属托盘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陆沉舟放下报告,右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按下去,又松开。
“林微,申请重新检验第一个受害者的嘴角组织。关键词不变——棉麻纤维、镇静剂成分。”
林微点头,拿起手机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渡一眼。没说话。那个眼神和上次在法医室一样——在重新评估什么。
沈渡站在照片墙前,看着最后一张照片。废弃的公交站,夜雾很浓,站牌上的字模糊不清。
“这个公交站在哪?”
陆沉舟走到她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照片。“城北。已经停运了。”
“凶手可能在那里搭过话,”沈渡说,“选废弃站台,因为晚上没人经过。”
“拍照的时候如果有人经过呢?”
“那就换个地方。”沈渡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,看着他,“他有备选的。四个受害者被发现的位置都在不同方向,他随身带镇静剂,随时可以下手。他在等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等一个独自在凌晨出现在无人处的女性。所以他不急。”
陆沉舟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。
“老韩,城北废弃公交总站。明天一早拉警戒线,全面勘查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书桌边,看着沈渡。房间里惨白的勘查灯照在他的侧脸上,颧骨的阴影很重。
“你刚才说他在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沈渡手里的豆浆已经不热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有一点点甜。
“我也在等。”
陆沉舟没说话。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林微从门外探进头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“老陆,局里批了。明天上午重新做第一个受害者的嘴角组织切片。”
“行。我们这边差不多了,”陆沉舟直起身,看向沈渡,“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送。小区离这不远。”
“不远也送。”
林微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。她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,嘴角有一点点弧度。
走出出租屋的时候,外面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,影子像一张网。沈渡走在前面,陆沉舟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老街区里,一前一后,节奏不一样,但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。
走到车边的时候,沈渡停下来。她放在车顶的豆浆已经凉透了,杯壁上的水珠被风吹干,留下几道浅色的水痕。
陆沉舟拉开副驾驶的门,又拿起那杯凉豆浆。
“凉了。我重新给你买一杯。”
“不用。凉了也能喝。”
他把那杯凉豆浆放在杯座里,以为她没看见。沈渡看见了。她没拆穿。
回程的路上,收音机开着同一个频道。交通台的主持人下班了,换了一个专放老歌的节目,放的是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沈渡靠着车窗。路过那家通宵便利店的时候,收银台后面的女人正在给货架补货。凌晨两点,她卖给了一个女孩一个打火机。
她收回视线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两只手叠在膝盖上,没抖。
车子停在老楼下。声控灯坏了,一楼门口一片黑暗。陆沉舟熄了火,车灯灭掉,整条街只剩下远处一盏路灯的光,把车里的两个人照成一团模糊的轮廓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‘等’——是等案件结束,还是等别的什么。”
她握着车门把手,转过头看他。仪表盘的荧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很暗,但足够看清。
“周五之前,我再告诉你。”
她推开车门。
楼道里,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,渐渐听不见了。三楼,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,门开了又关上。
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,没发动引擎。过了很久,他拿起车里的笔,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。然后撕下来贴在杯座上——那杯凉豆浆旁边。
字迹很硬,撇捺收得干脆。
“周五。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