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习惯了。”他说，没抬头，“每天早上买两杯。一杯自己喝，一杯放杯座里。以前那杯是带到殡仪馆给你的。今天是顺路经过豆浆店，顺便买的。”

“顺便和顺路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“顺路是假装不费劲。顺便是不假装了。”

陆沉舟放下筷子。看着她。饺子馆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，很淡。

“你说得对。顺便是不假装了。”
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然后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个饺子，这次放在自己碗里。沈渡看着他把饺子蘸了醋，咬了一半。

“那以后呢。”

“以后什么。”

“以后还顺路吗。”

路灯的光从饺子馆的玻璃窗透进来，照在桌面上，把醋碟的影子拉成一个小小的椭圆。他放下筷子，右手搁在桌上。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然后停了。

“不顺了。”

沈渡的筷子停在碗边。

“以后都顺便。”

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。嚼了很久。韭菜的味道很浓，醋放多了，有点酸。但饺子是热的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她低头喝了一口饺子汤，碗里漂着几点油花。

吃完饭，陆沉舟叫老板娘结账。老板娘走过来收钱的时候，看了看沈渡，又看了看陆沉舟。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，放在桌上。

“送的。新开张，每桌都有。”

陆沉舟拿起一颗，剥开糖纸，递给沈渡。她接过来塞进嘴里。凉的。刚才那股韭菜味被薄荷冲散了。

走出饺子馆的时候，外面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得密集了些，马路牙子上堆着白天扫街没运完的落叶。陆沉舟拉开车门，沈渡坐进去。车里暖风开着，收音机还是交通台，声音拧得很低。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，而是从杯座里拿出那杯豆浆——她在车上只喝了一半——递给她。

“凉了。明天带新的。”

她接过来，两只手捧着。已经不热了，但还有一点温度。她喝了一口。凉的豆浆有一点甜，比热的更明显。

车子拐进她住的小区那条街。老位置，楼下堆着几辆旧自行车。他熄了火，车灯灭掉，整条街只剩下远处一盏路灯的光。声控灯还是坏的，一楼门口一片黑暗。

沈渡推开车门，脚踩出去一半，停了。

“陆沉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韩问你的那天，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顺路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他说不顺。我说我知道。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他又问，那你为什么天天跑。”

“你怎么说。”

“我说——她手会抖。我得给她倒豆浆。”
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沈渡的一只脚踩在地上，一只脚还在车里。

“我手已经不抖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豆浆已经买了。不给你倒，我自己喝不完。”

她下了车。关上车门，弯下腰从车窗看进去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侧着头看她。

“那明天还顺路吗。”

“不顺了。”他说。然后挂挡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“但豆浆还是会买。”

“顺便？”

“顺便。”

她直起身，往楼道走。声控灯没亮，黑暗里她摸黑上了三级台阶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，车灯亮着，引擎没熄。她知道他在等她走到二楼拐角——每次都是这样。

她上了楼。走到二楼拐角的窗边往下看。车还停在那里，车窗降了半截，他的手臂搭在窗框上。像是在等什么。又像只是不想马上走。

她掏出手机。

“到了。”

隔了十几秒。回复：“知道了。”

又过了一分钟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豆浆明天还是热的。”

她盯着屏幕。然后打了一行字，删掉。又打，又删。最后只发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
楼下引擎声终于响了。车灯的光柱从老楼的灰墙上扫过去，拐了个弯，消失在街角。她靠在二楼拐角的窗边。声控灯还是没亮，但她没再往上走。她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，翻到前几天写的那行字——“陆沉舟，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。”

她把那行字删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删。然后重新打了一行：“他说‘顺便’是不再假装了。”

打完了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，上了三楼。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，手没抖。门关上，她把外套脱了挂好，然后坐在床边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纸条。对折的，折痕发黄，纸边起了毛。她没打开。只是用手指沿着折痕轻轻按了一遍。

然后她把纸条放回口袋。明天他还会来。不是顺路，是顺便。不假装了。

她关了灯。黑暗里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陆沉舟的消息：“到家了。”

她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屏幕朝下。外面彻底安静下来。明天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