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
沈渡在停尸房接了一例老年妆。
逝者七十六岁,男性,姓名栏写着“蒋德胜”。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梗,送来的路上就已经没了呼吸。没有家属陪同。社区工作人员填的表,只潦草写了一句“子女失联”。遗体暂存殡仪馆,等社区联系上家属再火化。
沈渡拉开裹尸袋拉链的时候,闻到一股皮革味。不是鞋油,是常年和皮革待在一起、渗透进皮肤纹路的那种味道——修鞋匠的味道。
她戴上橡胶手套,从右往左拉到底。老人的脸露出来。很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但头发梳得很整齐,鬓角剃得干净,像出门前特意打理过。胡子也是刮过的,刮得不太彻底,下巴右侧有一小片胡茬没剃干净。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,四个口袋整整齐齐,左上口袋插着一支圆珠笔。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——不是脏,是鞋油渗进去的,洗不掉了。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布,很旧,边缘起了毛。
沈渡拿起记录板翻了一下。社区的人在他手机里找到了三十多个联系人,备注全是“修鞋的”。没有名字。每个人都只标注了鞋码、牌子、修过几次。38码高跟鞋后跟加掌,黑色。42码运动鞋前掌贴底,牌子耐克。40码皮鞋换拉链,棕色。35码童鞋粘鞋带,粉色。
她接着往下翻。社区的人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发现了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,收件人是“女儿”。草稿,只写了一行——“家里的鞋修好了。”
她把记录板放下。拿起棉签,蘸了凡士林,涂在老人嘴唇上。干燥的皮肤慢慢润开。老人的嘴唇很薄,唇色发白,但轮廓分明。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利落的人。
“你说他女儿能联系上吗。”沈渡说。
周姐正在旁边铺白色被单,头也没抬。“社区说联系了。电话停机。微信没回。他手机里存的那个号码,是他女儿高中时候用的,早就换了。”她把被单边角掖好,直起腰来,“社区说再等几天。实在联系不上就到时候先火化。”
“那他女儿会不会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的多着呢。”周姐看了她一眼,“你以为每个走的人,家里人都知道吗。隔壁老李上周送走一个老太太,儿子在国外,火化那天才接到电话。从机场赶过来,骨灰都装盒了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她把凡士林放下,拿起粉底刷。调粉底的时候多加了一点润肤乳——老人的皮肤很硬,是常年坐在巷口风吹日晒的那种硬。粉底推上去的时候,她用指腹的温度慢慢推开,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。
“你给他多推了好几遍。”周姐说。
“太干了。不吃粉。”
“不是不吃粉。是你舍不得。”
沈渡没回答。她把粉底刷放下,拿起眉刷。老人的眉毛很浓,不像这个年纪的人——七十多岁,眉毛还这么黑。她用眉刷蘸了一丁点眉粉,顺着原来的眉形轻轻扫过去。刷毛划过皮肤的时候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是肌肉僵了之后形成的褶皱,不是表情。但那个位置,像是常年皱眉头留下的痕迹。修鞋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,眯着眼,皱着眉,手里握着鞋楦子,一针一线地缝。
“小沈。”周姐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手指上缠胶布吗。”
沈渡低头看老人的右手食指。那圈医用胶布已经很旧了,边缘起了毛,粘性还在,但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修鞋扎的。修鞋匠的右手食指都要缠胶布,不然针扎进去,疼。”周姐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一口,“我舅舅以前也是修鞋的。手指上缠了一辈子胶布。死了那天才拆。”
沈渡把老人的右手轻轻翻开,掌心朝上。掌心的茧很厚,是握鞋楦子磨的。五根手指的指尖都有针眼,很细,一个一个,像缝在皮肤上的针脚。
“那给他留着。”她说。
她把那截胶布重新按了一下,让它粘得更牢。然后拿了一支眉笔,在老人的手指尖上轻轻描了一道——把那些针眼连起来,画成一条极细的线。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周姐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只是把保温杯搁在桌上,弯腰凑近了看。
下午,陆沉舟来接她下班。车停在殡仪馆门口老位置。沈渡坐进去,杯座里有豆浆,热的。她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不忙?”
“还好。上午提审了一个归途的护工。他交代了口罩的来源——是归途内部配发的,外面买不到。”他发动车子,挂挡,“缩小范围了。目前在职的护工里,有六个人接触过这类口罩。”
“六个人不多。”
“对。但还需要进一步排除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你怎么了。”
“今天送了一个修鞋匠。七十六岁。社区送来的。手机里有三十多个联系人,备注全是‘修鞋的’——38码高跟鞋、42码运动鞋、40码皮鞋、35码童鞋。有个小姑娘的鞋修好了没来取,他在备注里记了。备忘录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,收件人是‘女儿’,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‘家里的鞋修好了。’”
陆沉舟没有马上发动车子。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发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社区没联系上他女儿。”
车子慢慢拐出殡仪馆门口。路过第一个红灯的时候,他转头看她。“我帮你找。”
“你是刑警。”
“刑警找人,天经地义。”
“这不是案子。”
“不是案子也能找。”绿灯亮了,他踩下油门。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蒋德胜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七十二岁。在城北修了三十年鞋。社区说那条街拆之前,整条街的人都认识他。拆了之后他搬到了城西,还是在巷口修鞋,但认识他的人少了。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,“他把每个顾客的鞋码都记住了。没人记得他的。”
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弯,不是回她家的方向。沈渡转头看窗外。
“去哪。”
“修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修鞋。我有一双鞋,鞋底脱胶了。本来想扔,但穿了很久,舍不得。”
他把车停在一条巷口。巷子很窄,车开不进去。沈渡下了车,看见巷口摆着一台老式手摇补鞋机,机身上的绿漆磨掉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。补鞋机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,用圆珠笔写着“修鞋”两个字——和老蒋中山装口袋里插的那支圆珠笔一样的颜色。
修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正坐在小板凳上敲鞋掌。旁边的工具箱敞着,里面码着鞋楦子、针线、鞋油、换下来的旧鞋底。地上散落着几双修好的鞋,都用塑料袋套着,袋口打个结,拿圆珠笔写了名字。陆沉舟从后备箱拿出一双旧皮鞋,鞋底确实脱了胶。修鞋匠翻了翻鞋底。
“要等多久?”
“半小时。”修鞋匠接过鞋,搁在旁边。“你前面还有一双。”
沈渡靠在车门上,看着修鞋匠手摇补鞋机的动作。针脚很密,一针一针往里扎。他的右手食指上也缠了胶布,和老蒋缠的位置一模一样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老蒋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。家里的鞋修好了。七个字。
“这里的字和老蒋口袋里的圆珠笔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蒋德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