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你说他叫蒋德胜。”陆沉舟靠在车门上,和她并排站着,中间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。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她那一截矮不了多少。“七十六岁,社区送来的。手机里有三十多个备注,全是他记得的人。”
“他是修鞋的。”
“对。你记住了。”
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。鞋带有点松了,她没弯腰系。修鞋匠敲完最后一锤,把那双旧皮鞋递给陆沉舟。“好了。十块。”陆沉舟付了钱,把鞋放回后备箱。沈渡走到修鞋匠面前。
“师傅,您认识蒋德胜吗?”
修鞋匠抬起头,眯着眼看她。然后把手里的锤子放下,在围裙上蹭了蹭手。“老蒋?认识。以前在城北一条街上修鞋的。怎么了。”
“他昨天走了。”
修鞋匠的手停在围裙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在补鞋机上。“他闺女知道吗。”
“还没联系上。”
修鞋匠点点头,没说话。然后弯腰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一双修好的皮鞋,女式的,深棕色,鞋跟换了新的。塑料袋上系着一张纸片,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女儿”。
“他放我这儿的。说万一闺女哪天回来取,他不在巷口了,让我帮忙拿着。放了快两年了。”他把塑料袋递给沈渡。“你替他收着。”
沈渡接过塑料袋。纸片上的字迹和那块硬纸板上的“修鞋”一模一样。深棕色皮鞋,鞋跟换了新的,鞋底擦得干干净净。她把塑料袋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他知道她不会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修鞋的都会等。”修鞋匠说完,坐回小板凳上,继续敲鞋掌。
回程路上,车里很安静,收音机没开。沈渡捧着豆浆,已经不热了,温温的。她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:“陆沉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社区要给蒋德胜办告别仪式。我想去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还没定。得先联系上他女儿。”
“好。”他停了两秒,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不是摩挲,是敲。像敲门。
“那不是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。”
“我是入殓师。他是我的逝者。”
“我是刑警。你是我的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,然后重新握住方向盘,指节微微发白,又慢慢松开。“你是我的专业顾问。”
沈渡低下头,对着豆浆杯口吹了一口气。豆浆已经凉了,表面没有涟漪。她喝了一口凉的。有一点甜,比热的更明显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明天带新的。”
“顺便?”
“顺便。”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,车子拐进她家的那条街。老位置,楼下堆着几辆旧自行车。声控灯还是坏的,一楼门口一片黑暗。他熄了火,车灯灭掉。沈渡推开车门,脚踩出去一半,又停下来。
“蒋德胜的女儿——如果找到了,你要跟她说什么?”
“告诉她,他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她的。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握紧,又松开。“告诉她,家里的鞋修好了。”
沈渡下了车。走到楼道口的时候,声控灯没亮。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照着楼梯往上走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听见楼下引擎声还没走。
她站在拐角的窗边往下看。车停在那里,车窗降了半截,他的手臂搭在窗框上。像是还有话想说,又像只是不想马上走。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到了。”
等了十几秒。回复:“知道了。”又隔了一分钟。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他叫什么。你记得他给多少人修过鞋。你记得他最后那条短信没发出去。你不是他的家人,但你替他记住了。”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会儿,“这比告别更重要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。然后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只发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楼下引擎声终于响了。车灯的光柱从老楼的灰墙上扫过去,拐了个弯,消失在街角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渡在更衣室翻遍了所有抽屉,找出一支圆珠笔——黑色的,和老蒋中山装口袋里那支同款。她坐在休息室的长凳上,摊开便签纸,把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誊写了一遍。字迹很稳。
“家里的鞋修好了。”
她把这张纸和秦老师的回执信、外卖女孩的订单截图放在同一个抽屉里。三样东西摞在一起,厚度刚刚好——一封是写给家属的,一张是写给自己的,一封是写给陌生人的。关上抽屉,更衣室的日光灯嗡嗡响,昨天那盏老化的灯闪了一下。她站在抽屉前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没抖。桌上的豆浆还是热的,这是第十一天,他买的第十一杯豆浆。没加糖,豆腥味很淡。
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。然后掏出手机,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豆浆正好。不凉不热。”
隔了十秒。
“你也是。”
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,低头喝了一口豆浆。温度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