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天，沈渡给陈知意化妆。

陈知意在冷柜里放了十一天。案件需要多次尸检，法医中心还了回来，林微在交接单上签了字，备注栏写了一行字：“嘴角压痕已取样完毕，可以修复。”

沈渡拉开裹尸袋拉链的时候，手很稳。陈知意的脸露出来。二十六岁，比沈渡小一岁。皮肤灰白，嘴唇干裂，嘴角的压痕已经不太明显了——法医取样的时候做了局部修复。但沈渡还是能认出来，那两个位置，他闭着眼都能指出。

推车旁边还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，里面装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，封面是陈知意的自拍——和书桌上那张相框里的照片同款，阳光下举着相机，笑得不算灿烂，但很真。周姐说是社区收拾遗物时从她房间里拿来的，和存储卡放在同一个抽屉里，法医那边刚一并还回来。

沈渡拿起证物袋翻了个面。笔记本的边角磨白了，内页鼓鼓的，夹了很多东西。她把粉底调好，色号比陈知意原本的肤色深了半个号。不是遮瑕，是还原——她看过陈知意的照片，皮肤是小麦色的。冷柜里放了太久，褪了。她用粉底把颜色还给她。

粉底推上去的时候，沈渡注意到她的睫毛。很长，是种过假睫毛的，已经掉了大半，剩下几根稀稀拉拉地翘着。她用棉签蘸了卸妆水，把剩下的假睫毛轻轻擦掉。然后从化妆箱最底层翻出一支睫毛膏，拧开，在纸巾上蹭掉多余的膏体，从睫毛根部往上刷。动作很慢，一根一根。

“她的相机存储卡修好了。”林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

沈渡没回头。她正在画眉毛，眉笔顺着陈知意原本的眉形，一根一根描过去，眉尾微微往上挑。陈知意的眉形修得很干净，和她自拍里一样。

“什么时候修好的。”

“昨天。技术科折腾了一周，卡进了咖啡，腐蚀了触点。”林微走到棺木旁边，往下推了一点裹尸袋，看着陈知意的脖子和锁骨——法医缝合的痕迹还在，针脚很匀。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，里面装着一张黑色的存储卡，“数据恢复了。大部分是夜景照片，时间跨度三个月。”

沈渡接过证物袋。隔着塑料袋，存储卡上印着很小的字——64GB。她翻了个面，卡背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，字迹很细，用黑色马克笔写的：“知意的相册”。

她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林微带来的笔记本电脑，开机，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。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——DCIM。点开，四百多张照片。全是夜景。路灯下的街道、天桥上的车流、地铁站出口的雨夜、公交站台的雾天、便利店门口的凌晨。构图很稳，曝光很准，光圈开得大，背景的光斑化成一团一团的。

“她的相机里全是夜景。”沈渡说。

林微凑过来看屏幕。“技术科说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都是凌晨。零点到三点之间。同一个时间段，持续了三个月。”

“她每天晚上都出门拍照。”沈渡滑动触控板，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然后停住了。最后一张照片——废弃公交总站，站牌生锈，候车亭塌了一半。时间戳停在陈知意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。凌晨两点十四分。

“这是她最后一张。”她说。

“对。技术科也注意到了。她死前最后拍的地方，就是老韩上周拉警戒线的那个废弃公交总站。”

沈渡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。废弃的候车亭，夜雾很浓，站牌上的字模糊不清。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，像是塑料袋，又像是衣服的一角。很偏，不在构图的中心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“这里有人。”她用指尖点了一下屏幕，“右边。穿白衣服。”

林微俯下身，几乎是趴在桌上，鼻尖快贴到屏幕。“太糊了。只有一块白。可能是反光。”她直起身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屏幕，“我发给技术科。让他们做图像增强。看看能不能还原出人脸。”

“不用还原人脸。先看衣服轮廓。如果是白大褂或者浅色外套——”

“就和归途护工的着装配得上。”

沈渡把笔记本电脑合上，站起来，走回棺木旁边。陈知意躺在那里，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。发根长出两厘米左右的黑色，发尾是褪了色的棕。染过的头发，很久没补了。

她从化妆箱里拿出那支豆沙色的唇釉。拧开，蘸了一丁点在手背上试色。然后把唇釉点在陈知意下唇中间，不多，就一点。用指尖轻轻晕开。唇色慢慢润起来。不是那种鲜艳的红，是有点暗的豆沙色。低调的，不张扬的。

“这是她自己的唇釉。”林微说。

“嗯。证物袋里找到的。色号还在。”沈渡把唇釉盖子拧紧，放在推车边缘，“她自己挑的颜色。应该让她带走。”

她从推车上拿起那个装笔记本的证物袋，拆开封条，把笔记本取出来。翻开。内页夹着很多纸条——电影票根、奶茶店小票、便利店收据。第一页贴了一张照片，是陈知意自己拍的夜景，路灯下的天桥，右下角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：“拍了三个月。明天终于要整理出来。加油。”

后面几页列着账号和发布日期，字迹很细，一条一条写得工工整整，最后一个账号旁边画了一个笑脸。然后翻到最后一页，字迹突然变大了，像是很用力地写下来的。

“明年计划：1.学人像摄影。2.拍一组有人的夜景。3.不再一个人跨年。”

沈渡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证物袋。然后退后一步，看着陈知意的脸。睫毛刷好了，眉毛描过了，唇色还原了。二十六岁，应该很好看。相机里四百多张夜景，每一张都是她一个人去拍的。凌晨的街道、路灯、天桥、公交站——她拍这些的时候，身边没有人。但她笔记本里写了：明年不再一个人。

周姐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不是给自己的——她走到棺木旁边，把热水放在推车上。然后低头看了陈知意一眼。

“这姑娘。”她说。只说了三个字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证物袋，里面装着一根头绳，和陈知意头发上残留的一模一样。深棕色，弹力还在。

“法医那边还回来的。说缝在衣领内侧。可能是她的护身符。”她把证物袋放在口红旁边，“你替她戴上。”

沈渡接过证物袋，取出头绳套在自己手腕上。然后低下头，把陈知意的头发拢起来，手指从发根穿进去，慢慢往下顺，顺到发尾，用头绳扎了一个低马尾。陈知意的头发很软，握在手里像一捧水。

她退后一步。陈知意躺在那里，头发扎起来了，露出整张脸。睫毛很长，眉毛干净，嘴唇是淡淡的豆沙色。

林微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实验室里的灯管嗡嗡响。她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没说技术科要多久才能出图像增强结果。只是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沈渡全部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