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把陈知意的领口整好,袖子拉直。然后把那支豆沙色唇釉放进证物袋,封口,放在陈知意手边。低头看着陈知意的脸。
“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。”
她重新戴上手套,把粉底刷放回化妆箱,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手指上的唇釉残留。然后拿起推车上的那个笔记本,隔着证物袋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她自己。她写了三个月拍了什么。她给自己列了明年的计划。第一条是学人像摄影。第二条是拍一组有人的夜景。第三条是——”她把笔记本放回陈知意手边,和唇釉并排放着,“不再一个人跨年。”
林微低下头,把证物袋翻了个面。标签上,“知意的相册”五个字,是她自己写的。
她直起身。“我回法医中心。图像增强有结果了告诉你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白大褂的衣角扫过门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沈渡站在棺木旁边,低头看着陈知意。她把手机掏出来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“陈知意,二十六岁。拍了四百多张夜景。唇釉色号:豆沙色。”
然后继续往下打:“她明年想学人像摄影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口袋里,旧纸条的边缘硌着指腹。还有十一天。她答应过陆沉舟,周五之前给他答案——但那个周五已经过了。她没有给他看纸条,他也没有追问。豆浆还是每天早上出现在杯座里,温度刚好。他一直在等。等她准备好的那一天。
她没有说周五是哪一周。
下午,沈渡把陈知意的存储卡复制了一份,原卡还给了林微。她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照片文件夹,一张一张翻。最后一张——废弃公交总站,凌晨两点十四分。右下角那个模糊的白色影子还在。她把照片放大到极限,像素颗粒粗粝地堆在屏幕上,看不清任何细节。
但她在拍摄参数里看到了一行字:曝光时间1/15秒,ISO3200,光圈f/1.8。夜拍模式。光圈全开。陈知意用了最大光圈——意味着她拍照的时候,已经很暗了。暗到需要把光圈开到极限。
什么样的人会在凌晨两点去废弃公交站拍照。什么样的人会在全黑的环境里,用最大光圈对准一个没有人的站牌。什么样的人会在按下快门的瞬间,被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挡住镜头——而自己再也没有走出那个取景框。
她合上电脑,把存储卡放进更衣柜的抽屉里,和陈知意的唇釉、秦老师的回执信、外卖女孩的订单截图放在一起。
然后拿起手机,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:“陈知意最后一张照片拍到了一个人。穿白衣服。可能是归途的护工。”
等了十几秒。
“林微跟我说了。技术科在做图像增强。有结果马上告诉你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。
“她明年想学人像摄影。”
这次隔得久了一点。
“看了她的照片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晚上睡不着。”
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,没有回复。把手机屏幕扣在抽屉里那些东西旁边。窗外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细细的条纹。她站起来,穿上外套。下班了。
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。陆沉舟靠在车门上,手里没有豆浆——现在是傍晚,不是早上。但他还是站在寒风中,没玩手机,没抽烟。看见她出来,他直起身,从杯座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。
“热豆浆。带来了。”
“早上不是给过了吗。”
“这是晚上的。”他拉开副驾驶的门,“今天去了两趟豆浆店。早上是顺便,晚上是专门。”
她坐进车里,豆浆很烫。两只手捧着,试了一下温度,不抖。车窗外面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慢慢铺开来,把车里照得很暖。他把车拐出殡仪馆门口,没问她想去哪里。她也没问他要开去哪里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暖风嗡嗡地响。过了一会儿她发现,那是回她家的方向。他一直在开。没有绕路,没有借口,只是开在同一条路上——每天都是这条路,但他从来不觉得重复。豆浆的热气蒙在挡风玻璃上,把路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,像陈知意拍的那些光斑——她努力把光圈开到最大,想拍出最亮的那一张。
今天她拍到了。沈渡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,很烫。舌头被烫了一下。
“以后晚上也买豆浆吗。”
“你想喝吗。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买。”
她把豆浆杯捧在嘴边,让热气蒙在脸上。然后转头看他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他的脸,明明暗暗。他的表情很平。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不是紧张,是高兴。沈渡没有说话,只是把豆浆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烫的。但她没有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