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问是帮忙的。专家是解决问题的。”

沈渡垂眼，伸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快天亮了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，问目击者在哪。陆沉舟说守夜人现在在巡逻室做笔录，受了点惊吓，这附近以前没出过事。

“他看到了白大褂。”

“对。说在河边跑步，跑得很快。不是散步。穿白大褂的人跑步本来就很奇怪。”

“如果他看到的白大褂是归途的护工，凌晨两点出来跑步——也可能是出来处理尸体。第三具尸体在这里，那归途里面可能还有更多线索。”

陆沉舟看了她一会儿，说自己天亮再去一趟归途，问她要一起来吗。她说去之前先喝豆浆。陆沉舟低头看手里的保温杯，剩半杯，已经不热了。她说凉了，明天带新的。他用了她的词——顺便。她把保温杯放回包里，拉好拉链，说现在是专门了。

回城区的路上，车里只有收音机的声音。交通台还没开始，换成了一个放老歌的频道，正在播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沈渡靠着车窗，玻璃冰凉，贴着太阳穴。车窗外面，天边开始泛白，路灯还亮着。她想起第一次出现场那天晚上——废弃工地，便利店，车里的收音机同一个频道。那天他问她怕不怕，她说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。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。死人不会挣扎到指甲断裂。死人不会在凌晨两点被人从背后捂住嘴。死人不会穿白大褂假装跑步。
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陆沉舟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。

“指甲。”

“她的指甲？”

“她挣扎了多久。从被捂住嘴到最后。陈知意被下了药，没挣扎。第一个受害者被误判成痉挛咬伤，也没怎么挣扎。但这个人的指甲劈了，甲床淤血——能掰断指甲的力度，挣扎时间至少在三分钟以上。三分钟，有人在河边跑步，她发不出声音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口罩压得那么紧，嘴角出了血。她能做的只有掰手指。”

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。正好红灯，车停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，周围一辆车都没有。他解开安全带，侧过身，伸手够到后座拿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红色塑料袋，里面是一件雨衣。他把雨衣拿出来，折好，放在沈渡膝盖上。

“这是我从守夜人那里拿的。他说昨晚下雨，她淋湿了。穿的就是这件雨衣。”

沈渡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雨衣。红色，很旧，肩膀处磨得发亮。她把雨衣翻开，发现内侧口袋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一个工作证。上面印着一行字：“城北社区医院护士宋知秋”。

“她也是医护人员。”她声音发紧，抬眼看陆沉舟。

“对。宋知秋。二十八岁。城北社区医院的护士。昨晚值完夜班，骑电动车回家。那条河边是她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，走了五年，从来没出过事。”陆沉舟重新发动车子，“归途和社区医院有合作。长期卧床的病人需要定期换药，社区医院派护士上门。宋知秋去过归途三十七次。她认识那个护工。”

沈渡把雨衣折好，放回塑料袋。护士。去过归途。认识护工。认识凶手。难怪这次换了右手——凶手用惯用手控制受害者，换左手不够稳，用右手才压得住。但换手也留下了证据。拇指在左边，压痕的方向反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存在暴露了出来。

到了殡仪馆，周姐已经来上班了，站在门口抽烟。看见沈渡从陆沉舟车上下来，把烟蒂扔进垃圾桶，说你一大早就不在，我帮你接了那个护士。

“宋知秋。”

“对。刚送来。她在自己的科室里工作了五年，今天却躺在这里了。”周姐把打火机揣进兜里，“她说她女儿明年考初中。”说完转身往里走，塑料拖鞋的声音拖拖沓沓，在走廊里渐渐消失。

沈渡没有急着进去。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天边越来越亮。太阳还没出来。陆沉舟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个空保温杯，里面的豆浆喝完了。只有豆浆粉冲的，没有便利店现磨的好喝，但他喝完了。

“你带的豆浆粉，”他忽然说，“自己买的？”

“嗯。上周在便利店买的。一直没喝。”

“以后不用买了。我给你带。”

“你每天都带。”

“以后晚上也带。”他把保温杯放在车顶上，然后拉开车门，“走吧。送你进去。”

她走下台阶。天亮了。第十三天的凌晨，第三个受害者在河边被发现，她指甲劈了，雨衣口袋里装着护士证。而现在太阳升起来了。沈渡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和车顶上那个空保温杯，然后推开殡仪馆的门。走廊很长，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。那盏老化的灯今天彻底灭了，但沈渡没有看它。她往停尸房走，帆布鞋踩在地砖上，步子很稳。工作证上的名字还在她脑海里回响——宋知秋，二十八岁，护士。女儿明年考初中。她走进停尸房，拉开裹尸袋拉链，从右往左拉到底。宋知秋的脸露出来，指甲的断口很利，指甲缝里还卡着一小截蓝色纤维。不是雨衣——雨衣是红色的。蓝色纤维是口罩上的。沈渡戴好手套，拿起酒精棉片轻轻擦拭她的手指。然后低下头，在断甲的位置点了凡士林。护手霜不够，要用凡士林。每一根手指，从指尖到指根，凡士林涂到尾，用指腹的温度慢慢推开。最后把劈裂的指甲轻轻合拢，用一小条医用胶布固定——就像老蒋那截旧胶布。

门被推开了，周姐探了个头进来。看见沈渡在涂凡士林，没有往前走，只是靠在门框上说：“小陆在门口。他说等你。”沈渡仍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，没有停。

“他说没说顺路。”

“没说。”周姐顿了一下，“他说专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