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秋的告别仪式在第二天上午。
城北社区医院来了五个护士,都是宋知秋的同事。她们凑钱买了一件新工作服——白色的,左边口袋上印着“城北社区医院”几个蓝字,和她生前穿的那件一样。护士长把一个相框放在棺木旁边,照片是宋知秋在护士站拍的,手里举着一个马克杯,杯子上印着“辛苦了”。
沈渡站在棺木旁边,看着宋知秋的脸。她指甲劈了,嘴角有压痕。但今天这些都被修复了——沈渡用了一个小时给宋知秋化妆。嘴唇上的伤痕用粉底遮了,指甲劈了的地方用甲片补了,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整张脸。宋知秋很年轻,睫毛很长,眉形很干净。和她生前那张照片里一样。
护士长站在棺木前,把一件叠好的护士服放在宋知秋手边。不是花,不是蜡烛,是一件工作服。“她以前说,如果哪天不干了,就把这件衣服裱起来。”护士长说,声音很平,“我们帮她裱。挂在护士站的墙上。”
沈渡没有参加过很多告别仪式。大多数时候,她化完妆就走了。逝者的亲属来,她退到后面,把告别厅让给该告别的人。但今天她没有走。她站在棺木旁边,看着那五个护士一个一个走过去,每个人都在宋知秋手边放了一样东西——护手霜、头绳、钢笔、一盒润喉糖、一张排班表。都是护士站用的东西。
最后一个人走到棺木前,放下那盒润喉糖。然后看着沈渡。
“谢谢你给她化妆。她嘴唇上那个——”护士指着自己的嘴角,“是不是我们插管留下的?”
沈渡这才注意到她们的嘴角都有一道细细的白印。压痕。不是被人按的,是口罩戴太久压出来的。护士每天戴十几个小时口罩,摘下来的时候,嘴角会留一道压痕。
“不是。”她把凡士林放回推车,“她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把化妆箱合上。
告别仪式结束之后,沈渡在更衣室整理工具。周姐推门进来,把一张表格递到她面前——是宋知秋的死亡证明,家属签字栏空着。丈夫在外地打工,正在赶回来的路上。女儿还小,家属栏不能签。
“放桌上。下午补齐就行。”周姐把表格放在推车边缘,看着她。沈渡正把眉笔放回化妆箱,动作很稳,从右往左,和平时一样。但周姐注意到她这次排得很慢,眉笔放下的时候笔尖朝上,是反的。
“这个月第十二具了。前两年加起来,你一个月最多化过六具。”周姐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拧开杯盖喝了一口,“那时候你刚来,我问你怕不怕。你说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。现在你一个月化了十二具。你觉得自己变了没有。”
“没变。”
“那你手抖什么。”
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眉笔已经放下了。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,指尖的震颤幅度大概只有不到一秒就自己停了。她把手按在台面上,用力压住,直到十根手指的指尖都发白了。不抖了。
“不是怕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生气。”
她站起来,把化妆箱合上。下午,刑侦大队通知她过去一趟,说图像增强有了结果。
她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收到陆沉舟的消息,说技术科把那块白影做了图像增强,还原出了衣领轮廓——立领,V字开襟,是归途护工的制服。还还原出了那个人的运动鞋,和宋知秋脚上那双是同一个牌子。凶手穿白大褂假装跑步,但他穿错了鞋。护士穿的是护士鞋,他穿的是自己的运动鞋。图像增强把运动鞋的logo还原了。
“林微从宋知秋指甲缝里检出了皮肤组织。DNA比对正在进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结果出来之前,我想让你帮我看一样东西。”
她问是什么。他说是手。那个人的手在照片里露出来了一点,是右手,按在站牌边缘上的。只有四根手指,没有拇指,但指尖的角度能看出来是往下压的姿势——右手往下压时,拇指在左边嘴角,四指在右边脸颊。和宋知秋嘴角的压痕一模一样。
“你能确认是同一个人的手吗。”他问。
沈渡看着技术科发来的图像。站牌边缘,四根手指。指尖往下压,角度大概三十度。她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比对宋知秋嘴角压痕的位置。拇指在左边嘴角,四指在右边脸颊。右手。和图像还原出的压痕位置一样。同一个人。
她说可以确认,是同一个人。他说证据链闭环了,林微会正式申请批捕。归途机构的护工,姓吴,四十二岁,在归途工作了六年。长期接触临终病人,熟悉镇静剂剂量。案发前三个月开始值夜班。所有受害者的死亡时间都在他值班之后的凌晨。
她问同伙呢。他说还在审讯。
下班的时候,陆沉舟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。她坐进去,杯座里有豆浆,热的。她没喝。
“今天不喝豆浆?”
“等一下。手有点累。”
他低头看她的手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不是抖,是累了。她把宋知秋的指甲一片一片补好,手指一根一根涂了护手霜。然后捧了很久的保温杯。每次降温的时候她的手都会累,这不是第一次。每年冬天都是这样。但今年特别累。今年有宋知秋,有陈知意,有蒋德胜,有秦老师。今年她记住了太多人的名字。
车里很安静。红灯,车停下来。陆沉舟转头看着她的手,说你的手很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