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县城西有一座私人林园,青石垒就的门楼隐在几株樟树的浓荫里,门额上‘禹园’二字被被树影映得斑驳。
马车缓缓停下,门口已经候着一人,身着灰锦直辍,正是禹园的管家。
裴燚恭恭敬敬道:“老管家,许久不见,老师可还好?”
几年前,禹老爷从京中致仕归乡,老管家随着禹家一路从京中来到江南,彼此都十分相熟。
“侯爷有心了,老爷一切都好。”
二人穿过门楼,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,两侧幽竹掩映。穿过竹林,豁然开朗,一池碧水铺展开来,水面平直如镜,池心有一座小洲,洲上遍植花木,隐约可见几角亭台。
管家停驻脚步,躬身道:“大小姐在亭中等着裴侯,老爷稍后便到。”
闻言,裴燚谢过老管家,绕过池水,沿着一条青砖小道拾级而上,隐隐听见女子朗朗之声。
裴燚走近,只见亭中有一女子身着华服侧卧榻上,以手支颐,身侧的丫鬟捧着一本话本子正念于她听。
他站在亭外,没有出声。那女子似是有所察觉,转过头来,看见是他,随即笑颜逐开:“晦之,快进来。”
裴燚这才走入亭中。禹镜漪从榻上起身,挥退了一旁的服侍之人,高兴地起身迎来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裴燚笑了笑:“一别经年,漪姐风采不减。”
听了这话,禹镜漪欣喜至极:“晦之,你总会哄我开心。”
说着,便坐到裴燚身侧,又问:“此番重回江南,可是打算就此留下?你知道的,父亲十分器重你。”
裴燚淡淡道:“此番送阿婆骸骨归乡,按照朝例,晦之家中无父,自当承重,理应代父为祖母守三年之丧。”
听闻这番话,禹镜漪为他不平:“你的官途刚起,如何能此时守丧三年?回头我去同父亲说,让她联系朝中老人。此事合该特事特办,免了你的丁忧之例才是。”
裴燚摇摇头:“漪姐的心意我明白,可此乃朝中惯例,不该为晦之一人而破。”
“可是,晦之,三年太久了。”
裴燚看了她一眼,随后垂下眼去,没有再说话。
那一眼很淡,禹镜漪愣了一瞬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父亲的声音打断。
“裴燚,你来了。”
裴燚忙起身做礼:“老师。”
禹时行进入亭中,看了看自己的女儿,招呼二人坐下,笑道:“你这番回江南,你师姐高兴,这两日总缠着我说要给你接风。”
禹镜漪面色一哂。
禹时行又道:“只是,你如今丁忧在身多有不便。为师瞧着不若就在这禹园办一场春日文会,品评时文、鉴赏字画,你瞧着如何?”
老师主动提议为他在禹园举办文会,其中意味不言自明。
裴燚目光扫过一旁面色微酡的禹镜漪,有些头疼。
只不过,他此番返乡,名为丁忧,实负皇命。禹家经营江南多年,由老师出面,再与百官交道,可省却诸多烦扰,这机会他不能失。
随即,他弯眼笑道:“盛情难却,那便有劳老师和师姐了。文会事多,明日我让卫燎过府,听候师姐差遣。”
禹镜漪见他承了自己心意,极是满意。师徒二人又在亭中聊了许久往事,待裴燚离开禹园之时,已过午时。
默壹忙递上狐氅。裴燚于门房交代清楚明日卫燎过府一事后登车。日头正盛,他却缩在狐氅里,周身无一丝暖意。
待二人入了马车,裴燚问道:“今日可有消息?”
默壹忙道:“京中传了一道信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片刻后,又问:“别的呢?”
默壹挠挠头:“别的?”
裴燚阖眼假寐。
方才谈话时,老师句句不离师姐,他实在有些头疼。
老师多年来对他照拂有佳,不仅仅是他的座师,更是他能够平步青云的关键领路人。当年他考入翰林编修,若非得老师青眼,则决计无法快速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。只三年铁砚磨针便得以升任修撰,而后更是在老师的举荐之下入值经筵。
这份引荐一直持续到后来禹时行得罪元帝,被迫致仕归乡为止。禹家于他的提携之恩,不亚于当年裴阿婆的收养之恩,可若是因此挟恩……想到他那位雍容华贵的师姐,裴燚忍不住揉了揉眉心,他不是什么端方君子,翰林众人的白眼,朝中文臣的骂声都不能阻止他追求心中所想。可若是不想,便是皇权也强迫不了他。
席间师姐离去时一步三回头的身影,让他忽而想起昨日那苏家女儿的背影,清冷、孱弱,离去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,像一簇没有火苗的暗焰,不知何时会骤然腾起。
裴燚问道:“派去顾府的人如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