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他开口了。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像风吹过旷野。不紧不慢的,甚至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“我来面圣,走错了路。”
面圣。
白蘅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能面圣的,不是朝廷重臣,就是边关将领。他这么年轻,不可能是重臣。那就是将领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。
“误入此地。”他从矮墙上跳下来,稳稳落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“倒是你——”
他歪了歪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冷宫洒扫的宫女,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天快黑了,你不怕?”
白蘅芷攥紧了手里的衣裳。
怕?
她不怕。她在这个地方待了六年,什么没见过?疯了的废妃半夜在院子里唱歌,死了的宫女停尸三天才有人来收,井水变红了也没人过问。
她最不怕的,就是这座冷宫。
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她只是垂下眼帘,低声说了一句:“大人请回吧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说完她蹲下身,继续搓衣裳。
她没有看他。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——沉甸甸的,像秋日午后晒过被子的重量,不重,但让人无法忽视。
她搓衣裳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。六年了,没有人认真看过她。冷宫的宫女,罪臣之女,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。但这个人看了。
他不仅看了,他还开口了。
“你是哪个宫的?”
白蘅芷低着头:“冷宫。”
“冷宫的宫女,一个人在这儿洗衣?”
“冷宫的衣裳总要有人洗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——他在动。她的余光瞥见他的靴子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白蘅芷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在这座宫里,名字有时候是保命符,有时候是催命符。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,不知道他问名字是出于好奇还是别有用意。
最好的回答,就是沉默。
他似乎明白了什么,没有再问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,两步,三步,越来越远。
她松了口气。
但她听见脚步声突然停住了。
她忍不住抬起头——
他站在夹道的拐角处,背对着她,侧脸上暮色正在消退,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,像刀裁出来的。
“你的曲子唱错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后院里听得很清楚。
白蘅芷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‘多情总被无情恼。’”他顿了一下,“原词是‘多情却被无情恼’。”
“被”和“总”,一字之差。
白蘅芷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夹道尽头,被秋风吞没。白蘅芷蹲在井边,手里还攥着湿透的衣裳。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
井水太暗了,看不清脸。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,和一双眼——那双眼正睁得大大的,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表情。
好奇。
她好奇那个人是谁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。好奇心是宫里最危险的东西,多少人因为多看了一眼、多问了一句,就丢了性命。
她继续搓衣裳。
但她的嘴里又不自觉地哼起了那句词。
“多情却被无情恼。”
“被。”
不是“总”。
她改了。
手指泡在冰凉的井水里,嘴唇在暮色中微微翕动,哼着改了之后的小曲。
没人在意这一字之差。
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会把这首词唱错了。
远处的钟楼敲响了酉时的钟声。沉沉的,闷闷的,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块铁板。钟声传过重重宫墙,传到冷宫时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响。
白蘅芷收拾了洗好的衣裳,整整齐齐地码进木盆里,端起来往洗衣局的方向走。
走到夹道拐角处,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地上有什么东西。
她蹲下身,借着暮色最后一点光看——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,方方正正的,纸面上印着红色的字。她认出来了,是长洛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“稻香村”的桂花糕。
她环顾四周。
夹道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
她犹豫了一瞬,然后飞快地把那块桂花糕塞进了袖中。
糕点还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