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打开油纸,里面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,金黄色的,上面撒着几朵干桂花。她咬了一小口。
甜的。
很甜。
甜得她想哭。
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然后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,塞进袖子里。她不舍得一口气吃完。
她要留着。
慢慢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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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慕烬玄每次入宫都会来冷宫后巷。
有时候带桂花糕,有时候带一包蜜饯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只是在矮墙上坐一会儿,听她说几句话。
白蘅芷起初很警惕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,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宫里的经验告诉她,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。对你好,一定是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。
但慕烬玄什么也不要。
他来,坐一会儿,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,有时候带吃的,有时候不带。他从不靠近她三尺之内,从不问她在宫里的事,从不说让人误会的话。
他只是——在。
像那堵矮墙一样,在。
白蘅芷渐渐不那么怕了。
她开始跟他说话。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——“今天井水没那么凉”“洗衣局的嬷嬷今天发了善心,多给了我一捆柴”“今天看见一只乌鸦在墙头叫,是不是要出什么事”。
慕烬玄每次都会听她说完。
有时候回一句“嗯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只是点点头。但他在听。她知道他在听。因为每次她说完了,他会停一会儿才站起来走。
那种“停一会儿”让白蘅芷觉得,他不是在应付她。
他是真的在听。
有一天,白蘅芷问他:“大人为什么总来?”
慕烬玄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白蘅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因为这里安静。”他说。
白蘅芷想了想,觉得这个回答是对的。冷宫确实安静。安静得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。
“大人不喜欢热闹?”她问。
“不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热闹是别人的。”他说。
白蘅芷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。她好像在哪里听过,又好像没有。她低下头,继续搓衣裳,没有再问。
慕烬玄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后天。”他说。
“后天什么?”
“后天我会再来。”
白蘅芷抬起头,他已经走远了。
她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搓衣裳。
她把每一件衣裳都搓得很仔细,很用力,好像在搓掉什么东西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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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慕烬玄没有来。
三天后,也没有。
五天后,他来了。
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,暗青色的衣袖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颜色深得像墨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发白,但腰背还是直的,步伐还是稳的。
白蘅芷看到他的第一眼,手里的衣裳就掉进了盆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大人受伤了?”
“小伤。”慕烬玄在矮墙上坐下,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校场比试,被人划了一刀。”
白蘅芷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矮墙边,仰头看着他。她比平时站得近了很多,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铁锈味——不是铁的锈,是血的味道。
“给奴婢看看。”她说。
慕烬玄低头看她。
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卑微,不是畏惧,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。是着急。是真真切切的着急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。”白蘅芷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给奴婢看看。”
慕烬玄看了她一会儿,慢慢解开了衣袖。
绷带缠得很粗糙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缠的。白蘅芷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。她没有说话,转身跑进了冷宫的后门。
慕烬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。
过了一会儿,她跑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个布包。她蹲在他面前,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,里面是几样草药——续骨草、没药、三七。还有一些干净的棉布条。
“冷宫废弃的药房里翻出来的。”她低着头,把草药一样一样拣出来,“都是些旧药,不知道还有没有用。总比没有好。”
她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。
伤口比她想的长,从手肘一直划到前臂,皮肉翻开,边缘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但没有退缩。她把旧药膏清理掉,重新敷上草药,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。
她缠得很慢,很仔细。
每缠一圈,都会用手指轻轻抚平布条的褶皱,不让它勒得太紧,也不让它松脱。
慕烬玄低头看着她的头顶。
她的头发还是用那根旧布条束着,有几缕碎发从布条里散出来,垂在耳边。她的后颈很白,白得像玉,有一层细细的绒毛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白蘅芷系好最后一个结,把剩下的草药收进布包里,“大人明日去太医院看看吧。这些旧药只能应急,顶不了什么事。”
“多谢。”
白蘅芷站起来,退后两步,和他拉开距离。
“大人不必谢奴婢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,“大人帮过奴婢很多次,奴婢只是在还人情。”
慕烬玄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说“还人情”的时候,眼神在躲闪。他知道那不是真话。但他没有拆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这个人情,你还没还完。”
白蘅芷愣了一下。
“后天。”慕烬玄站起来,“后天我来,你再帮我看一次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
白蘅芷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出夹道,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。
风吹过来,井边的水盆里荡起一圈涟漪。
她低下头,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。
嘴角是弯的。
她好像——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把那个笑擦掉了。
但擦不掉。
心还在跳。
扑通,扑通,扑通。
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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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白蘅芷没有睡好。
她躺在冷宫偏殿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她脸上,白惨惨的。隔壁住着的一个废妃又在说梦话,含混不清的,像念经。
她把银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
那支银簪,半个月前出现在她的枕头上。她不知道是谁放的,但她知道是谁。
银簪很素,没有繁复的雕花,只在簪尾刻了两个小字。
她借着月光辨认——“蘅芷”。
他把她的名字刻在簪子上。
她把银簪贴在胸口,冰凉的金属隔着薄薄的亵衣贴在皮肤上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但她没有拿开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他低头的画面。他从矮墙上低头看她时,月光落在他脸上,他左眉尾的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。
白蘅芷把银簪攥得更紧了。
她告诉自己:不要多想。
他是将军,她是罪臣之女。他是天上的云,她是地上的泥。他帮她,只是一时心善。就像路过的人会随手喂流浪的猫狗一样,喂完了就走了,不会记得。
不要多想。
不要多想。
不要——多想。
她把银簪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被子外面,月亮还亮着。
被子里面,她的眼睛还睁着。
一直睁到天快亮,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慕烬玄。
只有一堵矮墙。
和一只放在井沿上的桂花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