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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网小说免费 > 碎玉录·沉簪卷 > 第4章 药香

第4章 药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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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烬玄再来的时候,白蘅芷已经把那包草药重新配过了。

她从冷宫废弃的药房里翻出了更多的药材——那间药房已经空了很多年,柜子里只剩下一些发霉的残渣和角落里散落的零碎。但她还是找到了几样能用的:白及、血竭、乳香。她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拣出来,在石臼里捣成粉末,又用井水调成糊状,晾干了,做成药膏。

药膏的颜色发黑,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苦涩味。她不知道这对不对症,但她尽量按照小时候记忆中大夫配药的样子来做。父亲还在的时候,她有一次摔破了膝盖,大夫就是用的这些药——白及止血,血竭生肌,乳香定痛。她记得那药膏的触感和味道,和眼前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很像。

她在心里默默祈祷:希望有用。

慕烬玄准时来了。

他站在冷宫后巷的夹道里,背靠矮墙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。左臂上的绷带还在,但已经换了新的——不是白蘅芷缠的那一条,是太医院换的,雪白的,整齐的,一看就知道是太医院的手艺。

白蘅芷看见那条新绷带,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——那条绷带太白了,白得刺眼。她低下头,把那包药膏递了过去。

“奴婢又做了一些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大人若是不嫌粗陋,可以换上这个。太医院的药是好,但白及用得少了些,伤口愈合会慢。”

慕烬玄接过药膏,在手里翻看了一下。油纸包得整整齐齐,四个角折得方方正正,用一根棉线系着。他打开油纸,低头闻了闻。

“白及、血竭、乳香。”他说。

白蘅芷一愣:“大人懂药?”

“在边关待久了,多少知道一些。”慕烬玄把药膏重新包好,收进袖中,“那边的药材比京城金贵,一点都不能糟蹋。”

他说得很随意,但白蘅芷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。边关。那里的药材金贵。那里的药材是从京城运过去的,几千里路,马车要走一个多月,到了边关,有些药已经发了霉,但还是要用。因为不用,可能就会有人死。

她在宫里待了六年,见过很多太监宫女因为一点小病就死了。不是治不了,是没有药。药是给主子用的,奴才不配用药。

边关大概也是这样吧。将军也不一定配用药。

她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,忽然觉得慕烬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。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、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。他是一个在边关待过很久、知道药材有多珍贵的人。

“大人今日还没用膳吧?”她问。

慕烬玄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大人的脸色不太好。”白蘅芷低下头,“奴婢这里还有半块桂花糕,大人若不嫌弃——”

“你吃。”慕烬玄打断她,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
“奴婢吃过了。”白蘅芷说。她撒了谎。那半块桂花糕她一直没舍得吃,用油纸包着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想留到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再吃。但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,想把它给他。

慕烬玄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注意到了她的耳尖——红红的,像被秋天的风冻着了。

他没有再推辞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白蘅芷转身从角门的门缝里钻进去,过了一会儿,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出来了。她双手捧着递给他,姿势像是在御前奉茶一样规矩。

慕烬玄接过油纸包,打开。桂花糕已经不新鲜了,边缘有些发硬,干桂花也从糕面上掉了不少。但他三口就吃完了。

“好吃吗?”白蘅芷问。

“嗯。”

他递回油纸,白蘅芷接过来,叠好,收进袖子里。这张油纸她还要再用,不能扔。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秋天的风吹过夹道,把几片枯黄的落叶卷到他们脚边。白蘅芷蹲下身,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,放进木盆旁边的垃圾袋里。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确实也做过无数次了。宫里的规矩,落叶不能留在地上过夜,否则管事嬷嬷要骂。

慕烬玄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“白蘅芷,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。”

白蘅芷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礼不可废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“在我这里,可以不废。”

白蘅芷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
他的眼睛很深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、穿着灰扑扑衣裳的影子。那个影子太渺小了,渺小到她觉得不该出现在他眼睛里。

她移开了目光。
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淡,“奴婢就是奴婢。”

慕烬玄没有再说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

“后天。”他说。

“后天什么?”

“后天我来换药。”

白蘅芷张了张嘴,想说“大人可以去太医院换”,但她没有说出口。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是期待。

他在期待她说“好”。

她低下头:“好。”

慕烬玄走了。

白蘅芷蹲在井边,把一张洗到一半的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,用力地搓。搓了一会儿,她忽然停下来,把衣裳按在水里,看着水面发呆。

水面映出她的脸。灰蒙蒙的,瘦巴巴的,嘴唇干裂,头发枯黄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——那条束发的旧布条已经磨出了毛边,灰白色的,原先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
她忽然想去要一根新的布条。前些天洗衣局的嬷嬷发了新头绳,颜色鲜亮,红的、绿的、粉的都有。她当时没敢要,因为那不是分给冷宫的东西。但今天她忽然觉得——也许可以去试试。

她又摇了摇头。

不要胡思乱想了。

她低下头,继续搓衣裳。

搓着搓着,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这一次她没有擦掉那个笑,因为它很淡,淡到她自己都没有发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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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慕烬玄没有来。

五天后,也没有来。

第七天,白蘅芷从洗衣局回来的路上,听见两个太监在墙根底下说话。

“……西凉又犯境了,慕将军要出征。”

“哪个慕将军?老将军还是小将军?”

“小将军。慕烬玄。圣旨都下了,三日后点兵出征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军情如火,能不快吗?”

两个太监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永巷的拐角处。

白蘅芷站在原地,木盆抱在怀里,一动不动。

三日后出征。

慕烬玄要出征了。

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木盆重了很多,重得她快要抱不住了。她把木盆放在地上,蹲下身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秋天的空气很凉,灌进肺里,像吞了一把碎冰。

她想起他上次说的“后天”。

后天。

他的“后天”,是七天后。他失约了。

他不是故意失约的。他有更重要的事。出征。打仗。生死。

白蘅芷把木盆重新端起来,一步一步走回冷宫。她的腿有点软,但她咬着牙走完了那条路。到了后院的井边,她放下木盆,蹲下来,把衣裳一件一件浸进水里。

然后她开始哭。

没有声音。她不敢发出声音。冷宫虽然偏僻,但偶尔也会有太监经过。被人看见她在哭,传到嬷嬷耳朵里,又是一顿骂。她只是蹲在那里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
眼泪掉进井水里,和冰凉的井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她的,哪些是井里的。

她哭的不是他要走了。

她哭的是——他走了,她连送他的资格都没有。

一个冷宫的宫女,连冷宫的大门都不能随便出,更别说去城门口送行了。她只能像从前一样,蹲在这口井边,洗衣裳,等消息。好消息,坏消息,她都只能等。她什么都做不了。她什么都不是。

她哭了很久,久到井水不再冒热气——虽然井水本来就没有热气,她就是觉得它没有热气了。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她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袖子是湿的,不知道是井水还是眼泪。她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,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,白得像鬼。

她说:“白蘅芷,你醒醒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
“他走了,你就当他不回来了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又蹲下来,继续洗衣裳。搓,洗,拧干,叠好。搓,洗,拧干,叠好。她的手在动,但她的心不在手上。她的心跟着那个叫慕烬玄的人走了。去了一个她永远到不了的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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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征那天,白蘅芷还是去了。

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。她天没亮就爬起来,穿上了最干净的一件衣裳——其实也不干净,只是比其他几件稍微不那么旧。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,用那根旧布条束好。她想插上那支银簪,但犹豫了很久,还是把它收进了贴身荷包里。

不能戴。

戴着那支簪子出去太显眼。被人看见,会问,“你这簪子哪来的?”她没法回答。她不能连累他。

她把荷包贴身收好,隔着衣裳按了按,感觉到银簪的轮廓硌在胸口。

疼的。

但她喜欢这种疼。

白蘅芷偷偷从冷宫后门溜了出去。

她知道一条小路,从冷宫后面的夹道一直往北,穿过两道角门,就能到皇城东北角的望楼。望楼不高,但那里能看到城门。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,但她知道那条路。她在宫里六年,把每一条路都摸清了——不是因为她想逃跑,而是因为无聊。当一个人从早到晚都在洗衣裳,她的脑子如果不找点事情做,就会发疯。所以她走路的时候,会记住每一条夹道的走向、每一个角门的位置、每一面墙的高度。

她把它们画在脑子里。画了六年。

今天这些图派上了用场。

她顺利到了望楼。

望楼平时没人来——本来就是个废弃的角楼,年久失修,楼梯都朽了一半。白蘅芷踩上去的时候,木板吱呀作响,像是随时会塌。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去,躲在一个垛口后面,往外看。

从这里看城门,很远。远到城门口的人像蚂蚁一样小。但她还是看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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