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城门口聚集了很多兵。黑压压的一片,盔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“慕”字。
她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银甲,白袍。很远,看不清脸。但她知道那是他。
那个人骑着马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生了根的大树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银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白蘅芷躲在垛口后面,看着他。
她不敢探出头太久,怕被人发现。她看一眼,缩回来。再看一眼,又缩回来。每一次看,他都比上一次更小一点。队伍在移动,他在移动,离她越来越远。
最后她只能看见旌旗在风中飘。
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她蹲在望楼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她没有哭。她告诉自己不能哭。今天是出征的日子,是大事,她不能哭哭了不吉利。她不迷信,但这件事,她不想冒险。
她蹲了很久,久到她的腿都麻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冷宫。
冷宫还是那个冷宫。井还是那口井。木盆里的衣裳还没有洗完。
白蘅芷蹲下来,开始洗衣裳。
洗着洗着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的手里还有一张没有送出去的纸条。
那张纸条是三天前写好的,她原本打算在慕烬玄下次来的时候塞给他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“将军珍重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她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。太长了不合适,太短了不够。四个字,不多不少。她把这张纸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揣在袖子里,等了好几天。
现在他走了。
这张纸条没用了。
她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,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将军珍重。”
她把纸条撕碎,扔进了井里。
碎纸片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沉了下去。
井水很凉,很深。那些碎纸片沉到井底,和淤泥混在一起,再也看不见了。
白蘅芷看着水面恢复平静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空的,像被人挖走了一块。
不是疼。是空。
疼是有的感觉。空是没有感觉。
她宁愿疼。
---
慕烬玄走后的第三天,白蘅芷在井边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布包。灰色的粗布,系着口,放在井沿上。
她打开,里面是一包草药。续骨草、没药、三七、白及、血竭、乳香。每一样都包得好好的,用纸签标着名字。纸签上的字迹端正有力,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笔。
布包里还有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
“冬天快到了,多备些药。别再生病了。”
白蘅芷捧着那个布包,站在井边,站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这包药是什么时候放下的。也许是出征前一天晚上,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来冷宫的那天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放进来的——角门的门缝太小了,塞不进来。也许他翻墙了。一个将军,为了放一包药,翻了冷宫的墙。
她想象他翻墙的样子。
高高的个子,穿着那件暗青色的劲装,动作利落地翻过矮墙,跳进冷宫的后院。月光下,她把布包放在井沿上,再把字条压在上面。然后他翻墙出去,拍拍衣摆上的灰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了。
白蘅芷把布包抱在怀里。
布包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。不是药味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干燥的、温暖的味道。像秋天晒过的被子,像冬天烧热的炕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,但她知道,那是他的味道。
她把布包拿回住处,放在枕头旁边。
和银簪放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慕烬玄回来了。穿着银甲白袍,骑着高头大马。他从城门口一路骑到冷宫后巷,翻身下马,把那堵矮墙轻轻一推——墙倒了。
他说:“走,带你出宫。”
她站在原地,不敢动。
他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茧很厚,硌得她手疼。
她疼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。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枕头旁边的布包还在,银簪还在。她的手攥着被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把手松开,在被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。
然后她把银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举到月光下看。簪尾的两个小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——“蘅芷”。
她把银簪贴在唇边。
银簪是凉的,凉的像冬天的井水。但她觉得它在发烫。烫得她嘴唇发麻,烫得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她把银簪贴在心口。
闭上眼睛。
慕烬玄。
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念到第十遍的时候,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在念他的名字。一个一个字的,像念经一样,把它刻在心里。
她以前从来没有念过他的名字。
不是不会念,是不敢念。
名字是有魔力的。你念了,它就住进你心里了,再也赶不走了。
白蘅芷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结满了蛛网,在月光下像一层层薄纱。有一只蜘蛛在上面爬,爬得很慢,似乎在犹豫要往哪个方向走。
她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见。
“慕烬玄。”
三个字。
她终于说出来了。
说出来之后,她没有觉得害怕。没有觉得羞耻。她只觉得很轻——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,轻得像她第一次收到桂花糕时的那种感觉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闭上眼睛。
嘴角弯着。
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
慕烬玄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这一次,没有做梦。
---
第二天早上醒来,白蘅芷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看枕头底下。
银簪还在。
布包还在。
她笑了笑。很小很小的笑,小到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她知道自己在笑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碰到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她把布包打开,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,重新分类,重新包好。她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的,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。那是她唯一的木匣子,之前装的是她攒了三年的碎银子——不多,够在宫外买一床棉被。她把碎银子倒在手帕里,腾出地方给药。
棉被可以以后再买。
药等不了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用上这些药。她希望永远用不上。但如果有一天真的用上了,她希望药就在身边。
她看着木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,忽然很有成就感。
这些东西是她在这里六年,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东西。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每一个药包,最后在那个写着“续骨草”的纸签上多停了一会儿。
她想,下次他再来的时候,她要告诉他——她学会配药了。不是最好的,但应该有用。
然后她又想,他什么时候再来呢?
她不知道。
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永远不来了。
但没关系。
反正她会等。
她已经等了六年了。再多等三年、五年,也没什么分别。
白蘅芷把木匣子的盖子合上,端起木盆,去井边洗衣裳。
今天的井水和昨天一样凉。
今天的衣裳和昨天一样多。
但今天的她,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她的枕头底下多了一支银簪。
她的床头上多了一匣子药。
她心里多了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