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嫦娥仙子。信女白蘅芷,没有什么别的愿望。只求慕烬玄在边关平安。他受了伤,他肩膀有旧伤,他写字的手受伤了——他写字的手受伤了,他的字写得不好看,但他写得很用力,每一个字都很用力。求仙子保佑他的手,不要让他受伤了。他已经受过很多伤了。够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块白玉盘。她忽然觉得月亮在看她。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“多谢嫦娥仙子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爬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那晚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慕烬玄坐在矮墙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在月光下看。她踮起脚尖去看那封信,发现是她写的第一封——“将军珍重,边关苦寒,请多保重。”
他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没有笑,但也没有不高兴。就是很认真,像在看一封军报。
她站在井边,不敢靠近,怕他发现她。
但他忽然抬起头,看向她。
“你的字写得很丑。”他说。
白蘅芷一愣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也想说点什么,但还没开口,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在笑。
她赶紧用手捂住嘴。
不吉利。做梦笑出声不吉利。
但她还是在笑。
躲在被子里,捂着嘴,笑得很小声,很小声。
---
第五个月,白蘅芷开始在纸条上画画。
不是正经的画。她不会画画。她只是在写字写累了的时候,用笔尖在纸的空白处涂几笔。有时候画一株草——蘅芷,她不知道蘅芷长什么样,就在纸上画了一株草,画得很丑。有时候画一把剑——她只见过慕烬玄腰间的那把剑,黑色的剑鞘,没有装饰。她就画一个长条,下面加一个柄,算是剑。
有一天她画了一个人。
一个很简单的人——一个圆圈是头,一个长条是身子,两条竖线是腿。她想了想,又在头的旁边画了一道疤。
那是慕烬玄。
左眉尾的那道旧疤。
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堂堂镇北将军,被她画成了火柴棍。她把那张纸条折好,塞进信封里,在信封上写“慕烬玄亲启”。
然后她想: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收到这些信,看到这些画,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疯子?
会的。
肯定会的。
她笑了一下。
但她还是把那些画收进了木盒里。
万一呢?
万一有一天,他真的看到了呢?
她希望他看到。看一看她写的字——虽然很丑,但每一个都是认真的。看一看她画的画——虽然不像,但那个有疤的小人,是照着他的样子画的。
她希望他知道,在这座冷宫里,有一个人,每天都在想他。
不是“想着他”的那种“想”。
是想他今天有没有受伤、有没有吃饱、有没有收到她的信的那种“想”。
这种“想”,不是情爱。
是牵挂。
比情爱更深,比情爱更重。
---
第六个月,冬天来了。
冷宫的冬天比别处更冷。房子年久失修,四面漏风。窗纸破了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白蘅芷把能找到的所有破布、旧衣裳、草席都糊在窗户上,但还是冷。冷到骨头缝里,冷到夜里睡不着,冷到她不得不把所有衣裳都穿在身上,缩成一团,像一只冬眠的刺猬。
她把银簪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银簪是凉的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很快银簪就被暖热了,变得温温的,像一小团火。
她把银簪贴在胸口。
隔着衣裳,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硬物抵在心口。
她闭上眼睛。
慕烬玄。
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念到第十遍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暖和了一点。
也许是心理作用。
但她不在乎。
管他是不是心理作用,有用就行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得更紧。
窗外有风在嚎。
她听了一会儿,觉得那风不像哭了,像在唱歌。
唱的是什么?
她侧耳听了听。
听不出来。
但她觉得是在唱一首歌。
一首关于远方、关于边关、关于一个叫慕烬玄的人的歌。
她闭上眼睛,跟着风的节奏,在心里哼那支跑调的小曲。
“多情却被无情恼。”
“被。”
不是“总”。
她改了。
她一直记得。
她闭上眼,跟着风,哼了一遍又一遍。
哼着哼着,她睡着了。
梦里有一个人坐在矮墙上,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左眉尾的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河流。
她走过去,仰头看他。
“你的曲子唱对了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捂着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