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听她唱“被”。
所以他必须回去。
必须活着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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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烬玄又写了一封信给父亲。
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写道:
“父亲,白蘅芷在冷宫,处境清苦。烦请父亲暗中照拂——不必大张旗鼓,只需让冷宫管事的嬷嬷多给她分一床棉被、冬天多一筐炭即可。若能让她少做些粗重的活计,更好。”
他写完这封信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加了一句:
“此事与儿子私情无关。白崇远在世时待我不薄,他的女儿不该在冷宫受这种苦。”
最后这句话是假的。
不是“白崇远待他不薄”是假的——白崇远确实待他不薄,小时候去白府做客,白崇远总会摸着他的头说“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”,然后让厨房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。
但与白蘅芷有关的,不是白崇远。
是她自己。
是他走在夹道里听见她的歌声时心里猛地一跳的那一下。
是她在井边抬头看他的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警惕,有疏离,有卑微,但没有讨好,没有谄媚,没有宫里其他人看他的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。
是他把银簪塞进角门后,第二天偷偷回去看,发现银簪不见了的那一瞬。
是她给他包扎伤口时手指微微发抖、但动作很稳的那种认真。
是那包药膏。
是她塞进他袖中的那张纸条——“将军珍重,边关苦寒,请多保重。”
是和这些有关。
全都有关。
但他不能说。
所以他写了“私情无关”。
骗自己,也骗父亲。
他用蜡封好信封,交给传令兵。
“送京城。加急。”
传令兵走了。
军帐外,雪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惨白惨白的,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。
慕烬玄站在帐门口,看着月亮。
他想,京城的月亮也是这个样子吗?
冷宫院子上方的月亮,也是这么惨白惨白的吗?
她会不会也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这轮月亮?
她在看月亮的时候,会不会想到他?
他把帐帘放下来,转身回到案前。
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,悬在纸面上方。
笔尖的墨滴了好久,滴到纸上,洇开一个墨团。
他把笔放下了。
他看着那个墨团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纸,揉成一团,扔进了炭盆。
纸团在炭火里燃烧,火光照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他的眼睛不是。
他眼眶发红。
不是想哭。
是炭盆里的烟熏的。
一定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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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在京城的冷宫里,白蘅芷正坐在窗前,对着月亮发呆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她把手伸到月光下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手心的纹路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乱七八糟的,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。
她把手握起来,攥成拳头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井边。
井水映着月亮,水面上有一轮完整的圆月。她蹲下来,伸手去够水面上的月亮。手指触到水面的那一刻,月亮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,向四周荡开。
她把手缩回来,看着水面慢慢恢复平静,月亮又重新聚拢。
完整如初。
她忽然笑了。
因为她在想——如果有一天慕烬玄回来了,她就告诉他,她在这里看过很多次月亮。冬天的月亮最亮,亮得刺眼;春天的月亮最柔,像隔着一层纱;夏天的月亮最小,不知道为什么;秋天的月亮最大,大到她觉得伸手就能够到。
她够不到。
但她想告诉他。
她会把每一件小事都攒起来,等他回来,一件一件说给他听。就像攒信一样。她写了三十七封信,每一封都是说给他听的。她攒了三十七件小事,每一件都是她想让他知道的。
她想让他知道,她在这里,等了他很久了。
不是从今天开始等的。
是从他把银簪塞进角门的那天晚上就开始等了。
那天晚上她把银簪插在发间,对着月光照了又照。银簪很素,没有繁复的雕花,但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。因为那是他给的。
因为那是慕烬玄给的。
她把银簪从荷包里掏出来,举到月光下。
簪尾的两个小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——“蘅芷”。
她把银簪贴在脸上。
银簪是凉的,但她的脸是热的。凉的贴在热的上面,激得她一哆嗦。她没有躲开,反而贴得更紧了。
“慕烬玄。”她轻声说。
风从夹道里吹过来,吹动她的头发。
她把银簪插回发间。
不摘了。
从今往后,每天都戴着。反正冷宫没人来,没人看见。她可以戴。她想戴。她要戴。
她把银簪往发间插深了一点,确保它不会掉下来。
然后她端起木盆,去井边洗衣裳。
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
今天的衣裳,今天得洗完。
她蹲在井边,一边搓衣裳一边哼小曲。
“多情却被无情恼。”
她唱的是“被”。
不是“总”。
她从来没有唱错过。
从他纠正她的那天起,她就再也没有唱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