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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网小说免费 > 碎玉录·沉簪卷 > 第7章 宫宴

第7章 宫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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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武十四年的中秋节,是白蘅芷入宫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天。热闹不是属于她的,是属于宫里那些主子们的。她只是一个在热闹的边缘擦过的人,像一颗被浪花推到岸边的石子,湿了身,然后又被推回去。

天还没亮,洗衣局的嬷嬷就来传话:今日中秋,宫中大宴,冷宫人手不够,要调几个人去帮忙传菜。白蘅芷被点了名。她没资格拒绝——冷宫的人,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。她换上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,把头发重新梳过,用那根旧布条束好。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戴银簪。

不能戴。太显眼了。今天人多眼杂,被人看见她头上戴着一支刻了自己名字的银簪,问起来没法解释。她把银簪从发间取下来,在掌心里攥了攥,然后贴身收进荷包里。荷包贴着胸口,硬硬的一小块,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。

她跟着嬷嬷穿过永巷,经过一道道宫门,一重重院落,越走越繁华,越走越亮堂。冷宫是灰色的、阴冷的、寂静的,而今晚的皇宫是金色的、灼热的、喧闹的。到处挂着灯笼,红的、黄的、橙的,一串一串,像挂在屋檐下的熟透的柿子。空气里有桂花香、酒香、肉香、脂粉香,各种味道混在一起,甜得发腻,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
白蘅芷低着头,捧着食盒,跟在传菜的队伍里。她的任务是传菜——就是把御膳房做好的菜端到太和殿的宴席上。很简单,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,不需要抬头看任何人的脸。只管走,只管端,只管放下,然后退出去。她做过很多次,虽然以前都是在冷宫自己的小厨房里端菜,没有来过太和殿这么大的场面。但端菜就是端菜,在哪儿都一样。
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
但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了。冷宫常年只有她和一个疯了的废妃、一个耳背的嬷嬷。她已经习惯了安静,习惯了没有人。忽然被丢进人群里,她觉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,鳃里灌满了空气,呼吸困难。

她深呼吸了一下,稳住了。

太和殿到了。

大殿里灯火通明,几百根蜡烛同时燃烧,热得像个蒸笼。白蘅芷一进殿就觉得脸上发烫,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。她低着头,捧着食盒,跟在前面的人后面,一步一步挪到御前的长桌边。

她把菜从食盒里端出来,放在桌上,放稳了,手指确认盘子没有摇晃,然后退后两步,转身,原路返回。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抬头。她不知道皇帝坐在哪里,不知道皇后坐在哪里,不知道贵妃坐在哪里,不知道满朝文武谁来了谁没来。她不想知道。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

她传了七道菜。前六道都很顺利,第七道出了事。

第七道菜是一道清蒸鲈鱼,装在很大的青花瓷盘里,很沉。白蘅芷捧着盘子走得太小心了,小心到速度慢了下来。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,她落在了后面。她加快脚步,但盘子太沉,她怕跑起来会把汤洒了,只能小步快走。

走到大殿中央的时候,一个人突然从侧面冲出来,和她撞了个满怀。

盘子从她手里飞了出去,青花瓷盘在地上摔得粉碎,那条鲈鱼滚了出来,鱼头朝上,鱼尾朝下,竖在地上,像一条活鱼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岸上,死不瞑目。

白蘅芷跪在地上,摔得膝盖生疼。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膝盖疼,而是——完了。

大殿里瞬间安静了。几百双眼睛看向她。那些目光像几百根针,扎在她身上,扎得她浑身发抖。她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不敢动。

“大胆!”

一声厉喝,声音尖锐,像刀子划过铁板。白蘅芷听出来了,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翠屏的声音。

“御前失仪,冲撞圣驾,跪下!”

白蘅芷已经跪着了,但她还是又往下矮了矮身子,额头贴得更低了,低到鼻尖几乎碰到地面。

“传个菜都不会传,你哪个宫的?”翠屏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“冷宫。”白蘅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“冷宫的?”翠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冷宫没人了吗?派你这么个笨手笨脚的东西来传菜?你知道这道菜是御膳房准备了多久的吗?你知道这道菜是皇上专门为太后点的吗?”

白蘅芷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今天是中秋节,她被叫来传菜,她摔了一跤,盘子碎了,鱼掉了。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:完了,完了,完了。

“来人,”翠屏回头看了一眼,“拖下去,杖二十。”

白蘅芷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
杖二十。二十杖。她见过被杖刑的宫女,打完以后屁股上的肉全烂了,躺在床上一个多月起不来。有的没撑过去,死了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撑不过二十杖。她的身体太弱了,常年吃不饱穿不暖,一把骨头撑着皮肉,二十杖下去,骨头会断。她会死。

她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,但她没有求饶。不是不想求饶,是不知道该向谁求饶。她不知道谁是这里说话算数的人。皇帝?太后?皇后?她谁都不认识,谁都不认识她。她只是一个从冷宫调来传菜的宫女,像一颗被风吹到路边的草籽,没有人会在意它是死是活。

“慢着。”

一个声音从大殿上方传来。不高,不低,不怒自威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
白蘅芷不认识这个声音,但大殿里所有人都认识。是皇帝。

翠屏立刻转过身,跪下:“皇上恕罪,是奴婢治下不严——”

“朕没问你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淡,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冲撞圣驾那个,抬起头来。”

白蘅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抬头。皇帝让她抬头。她不敢不抬,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抬头。她不敢笑,不敢哭,不敢面无表情。她最后选择了面无表情——那是她在宫里学会的本事,把脸当成一堵墙,什么情绪都挡在墙后面。

她慢慢抬起头。

烛火通明的大殿里,她看见了龙椅上的那个人。皇帝萧衍,三十五岁,面白无须,眉目清俊,但眼窝深陷,眼袋很重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。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头上戴着金丝翼善冠,坐在那里,像一个被金子包裹的枯骨。

他看着她。

他的目光先是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裳,再从她的衣裳扫回她的脸。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往下移,移到她的脖颈、她的肩、她的手。最后又回到她的脸。

白蘅芷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她只觉得那目光很沉,沉得像一条湿透的棉被压在身上,喘不过气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皇帝问。

“白蘅芷。”她说。声音比她预想的稳。她自己在心里都微微惊讶了一下。

“白蘅芷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什么,“哪个宫的?”

“冷宫。”

“冷宫的宫女,怎么来太和殿传菜了?”

白蘅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因为这不是她自己要来的,是洗衣局的嬷嬷叫她来的。但她不能这么说,说了就是推卸责任,推卸责任罪加一等。

“是奴婢自己来的。”她说。她没有说“是嬷嬷叫我来的”,没有说“我是被逼的”。她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死就死,她一个人死,不要连累别人。

皇帝又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若有所思的笑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
白蘅芷愣了一下。

“朕说,起来。”

她慌忙站起来。膝盖跪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差点又摔倒。她稳住自己,站在那里,两只手绞在一起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
“退下吧。”皇帝说,“今日中秋,朕不想见血。”

白蘅芷如蒙大赦,跪下磕了一个头,起身,转身,几乎是逃出了太和殿。

她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夜风吹在她脸上,凉飕飕的,把她脸上的汗吹干了。她靠着廊柱,大口大口地呼吸,像一条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。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擂鼓,咚,咚,咚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。

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。

她没有哭。她不敢哭。她还在太和殿外面,哭声被人听见了,传到里面去,皇帝改了主意,又要把她拖回去杖二十。她把哭声吞进肚子里,吞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
过了一会儿,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。

“没事了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白蘅芷抬起头。

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藕荷色的衣裳,容貌温婉,气质端庄,看不出年纪,可能在三十岁左右。她低头看着白蘅芷,眼神里有一种白蘅芷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,是平等的、真诚的关心。

“你是哪个宫的?”年轻女人问。

“冷宫。”白蘅芷站起来,行了个礼,“奴婢没事。多谢贵人关心。”

“你叫白蘅芷?”年轻女人问。

“是。”

年轻女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下。那一眼让白蘅芷觉得有些奇怪——不是在看她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年轻女人收回目光,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,递给她。

“擦擦脸。”她说,“脸上有灰。”

白蘅芷接过手帕,擦了擦脸。手帕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,不是桂花香,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、清雅的、像雨后青草的味道。

“手帕奴婢洗干净了还给贵人。”白蘅芷说。

“不必了。”年轻女人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白蘅芷攥着那块手帕,站在原地。她不知道这个年轻女人是谁,但她记住了那张脸——温婉的、端庄的、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忧愁的脸。那种忧愁不是装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,像她这个人本身就是用忧愁捏成的。

她把手帕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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