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低着头,沿着来时的路,走回了冷宫。
冷宫还是那个冷宫。院子里的月光和太和殿的烛火是两个世界。她把木盆端到井边,蹲下来,开始洗衣裳。今天的衣裳还没洗,明天的衣裳也还没洗,后天、大后天、大大后天,永远有衣裳要洗。她搓着搓着,忽然停下来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块手帕。
手帕还在。
她的手指摩挲着手帕上绣着的一朵小小的兰花,绣工很精细,花瓣的纹路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勾勒过,一看就不是寻常宫女用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女人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种“在看什么”的眼神,像在辨认什么。
她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。
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在宫里待了六年,她学会了一件事——不要随便被贵人注意到。被贵人注意到,从来不是好事。贵人注意你,要么是想利用你,要么是想除掉你。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白蘅芷把衣袖拉下来,盖住了那块手帕。
她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。
她只想在这口井边安静地洗衣裳,等一个人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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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的中秋宫宴上,还有一个人注意到了白蘅芷。
不是皇帝,不是那个年轻女人。
是慕烬玄。
他就坐在太和殿的武将席上,离御座不远不近。他看见了白蘅芷捧着食盒走进大殿,看见了她在殿中央被人撞倒,看见了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,看见了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。
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酒杯,差一点把杯子捏碎。
不是因为她跪在地上很可怜。是因为他看见了她眼底的恐惧——那种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的、濒死的恐惧。她以为自己要死了。她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“我要死了”四个字。
他想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挡在她身前,对所有人说:她是我的。谁动她,先动我。
但他没有站起来。
他不能。
他是慕烬玄,镇北将军之子,骁骑尉,皇帝面前的红人。他不能为了一个冷宫宫女在太和殿上失态。如果他站起来了,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她,所有人都会问:她是谁?慕将军为什么要护着她?然后她的名字会被传遍整个后宫,传到皇帝耳朵里,传到贵妃耳朵里,传到每一个心怀不轨的人的耳朵里。
那才是真正的害她。
所以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攥着酒杯,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他擅长的就是这个,面无表情。他把自己变成一堵墙,墙后面是翻涌的海啸,但墙的这面风平浪静。
皇帝说“退下吧”的时候,慕烬玄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但她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差一点摔倒。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——几乎是条件反射,他想冲过去扶她。但他生生按住了自己,按得自己手腕生疼。
她走了。
大殿里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闹。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摔了鱼的宫女。她就像一片落叶,被风吹进了大殿,又被风吹了出去,没有人在意她来过。
慕烬玄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是冷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
他灌了三杯,然后站起来,借口“不胜酒力”,离席出了太和殿。
他沿着长廊往前走,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跑。他拐过一道弯,绕过一座假山,穿过一个月亮门,到了太和殿后面的一条偏僻的夹道。
她就在那里。
蹲在廊柱旁边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她没有哭——他走近了才看清楚,她没有哭,只是发抖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住了。
“慕将军?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慕烬玄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摔疼了吗?”他问。
白蘅芷摇了摇头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她咬着嘴唇,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咬碎了吞下去。
慕烬玄看着她的嘴唇——她咬得太用力了,下唇上印出一排深深的牙印,快要咬破了。他忽然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按在她的下唇上,把她咬着的嘴唇从牙齿下解救出来。
白蘅芷浑身一震。
他的指腹很粗糙,茧很厚,隔着嘴唇的皮肤,她能感觉到那些茧的纹路。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从耳尖红到脖子根,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慕烬玄把手收回去。
“不要咬嘴唇。”他说,“会破。”
白蘅芷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她的手攥着衣袖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,像打雷一样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也想不出来。
慕烬玄站起来,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披风很大,罩住了她整个人,只露出一张脸。披风上全是他的味道,干燥的、温暖的,像秋天晒过的被子。她把披风攥紧了,把脸埋进领口里。
“回去吧。”慕烬玄说,“这里风大。”
白蘅芷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披风太长了,拖在地上,她差点踩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把披风的下摆捞起来,抱在怀里。
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月光下,他站在夹道里,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觉得他在看她。
“慕将军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事,不要跟别人说。”
慕烬玄微微一愣: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…”白蘅芷低下头,“我摔了鱼的事。不要跟别人说。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。”
慕烬玄看着她。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风吹散。但她说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很认真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说。”
白蘅芷点了点头,转身,抱着披风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慕烬玄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
她的背影很小,小到像一只猫。披风太大了,罩在她身上,像一个壳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走到夹道拐角处,她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在那里。
她又低下头,拐过弯,消失了。
慕烬玄站在夹道里,一动不动。晚风吹过来,吹得他衣袂翻飞。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——拇指微微翘着,像是在抚摸什么。
他把手握起来,攥成拳头。
拳头里什么也没有。
但那种触感还留在指尖——柔软的,温热的,微微颤抖的。
她的嘴唇。
他这辈子碰过的最柔软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