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蘅芷回到冷宫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她抱着那件披风,像抱着一个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,侧身闪进角门,穿过院子,回到自己的偏殿。偏殿里黑漆漆的,没有点灯——她舍不得用油灯,油要省着用,冬天还长,没有灯的夜晚比没有饭的日子更难熬。
她把披风摊在床上,借着月光看。
那是一件墨青色的披风,面料是上好的绸缎,厚实,挺括,摸起来滑溜溜的,像摸在水面上。领口处镶着一圈黑色的毛边——她认不出是什么毛,但摸起来很软,很暖,贴在脸上像小猫的肚子。披风的内衬是月白色的,靠近领口的地方有一道口子,不大,约莫两寸长,是剑鞘磨破的。
白蘅芷的手指在那道口子上停了很久。
他把破了的披风给她披上了,自己穿着单衣走回去的。秋天的深夜,风那么凉,他穿着单衣穿过大半座皇城,回到慕府。
他会不会冷?
她把自己的被子裹在身上,把披风压在被子上面。被子和披风加在一起,厚了很多,暖和了很多。她缩在里面,像一只钻进壳里的蜗牛。
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拇指的温度。
那触感像烙铁烙过的印,烫得她整夜睡不着。她翻来覆去,把被子掀开又盖上,把披风压在胸口又挪到脚边。最后她把披风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,和银簪放在一起。
银簪是冰凉的,披风是柔软的。两样东西挨在一起,一个硬,一个软,像一对性格迥异的夫妻。
白蘅芷被自己的这个比喻吓了一跳,用手捂着嘴,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笑完之后,她又觉得鼻子发酸。
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?
他给她桂花糕,给她银簪,给她披风,给她药。他替她挡了太后的罚酒——她在太和殿摔了鱼,虽然最后是皇帝开口免了她的罚,但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。他说的那句“太后娘娘,殿外风大,跪久了怕伤了身子”,她跪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。那是帮她。虽然他没有明说,但那是帮她。
一个将军,为什么要帮一个冷宫的宫女?
她想不出来。
她不敢想。
想多了,心就野了。心野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收不回来,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,说出不该说的话,然后死无葬身之地。
白蘅芷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她不去想慕烬玄。
她想明天要洗的衣裳。
明天有十七件衣裳要洗。十七件,她记得很清楚。洗衣局的嬷嬷今天下午说了,中秋过后各宫娘娘换下来的衣裳多,冷宫的配额从每天十二件加到了十七件。十七件,她要从早洗到晚,中间不能停,停了就洗不完。洗不完就要挨骂,挨骂就要扣月钱,月钱扣了就没钱买针线——她的旧布条已经磨得快断了,需要一根新的。
她想这些的时候,心里很踏实。这是她熟悉的生活,是她能掌控的生活。洗衣裳,挨骂,扣月钱,买针线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没有惊喜,没有意外,没有人会突然对她好,没有人会在深夜给她披上自己的披风。
这才是她的生活。
她把披风从枕头旁边拿起来,塞进了床头的木箱里。木箱是她从废弃偏殿搬来的,很大,原本是装衣裳的箱子,空了很多年。她把披风叠好放进去,又在上面盖了两件旧衣裳,把银簪也放进去了。
她不想天天看见它们。
看见它们,就会想起他。想起他,就会想他。想他,就会盼他回来。盼他回来,就会失望——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永远不回来。
她不要盼。
不盼,就不失望。
她把木箱的盖子合上,坐回床上,抱着膝盖。
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,看着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。
她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“慕烬玄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像是在替谁回答。
但她听不懂风的语言。
她把被子蒙在头上,睡着了。
---
第二天一早,白蘅芷开始洗那件披风。
不是用水洗,是干洗——绸缎不能下水,下水就皱了,皱了就没法穿了。她找来一把干净的鬃毛刷子,把披风铺在桌上,一下一下地刷。刷掉灰尘,刷掉褶皱,刷掉她昨晚抱着它睡觉时留在上面的体温。
她刷得很仔细,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。领口的毛边她用梳子轻轻梳理,把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解开。内衬的那道口子,她找出针线,用和披风同色的墨青色丝线,一针一针地缝。
她的针线活很好。
在白家的时候,母亲教过她。母亲说,姑娘家可以不识字,但不能不会针线。针线是女儿家的脸面,衣裳破了不会补,嫁了人要被人笑话的。后来白家没了,母亲也没了,但这句话她一直记得。在宫里,针线活是她的保命符。洗衣裳洗不干净会被骂,但针线活做好了会被夸。嬷嬷们有时候会把破了的衣裳拿给她补,补好了,会多给她一勺粥。
一勺粥。
在冷宫,一勺粥就是一条命。
她把那道口子缝好了。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迹,像是从来就没有破过。她把披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重新叠好,放回木箱里。
等下次见到他,还给他。
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。
但她会把披风准备好,随时可以还给他。
---
半个月后,慕烬玄来了。
他走进冷宫后巷的时候,白蘅芷正在井边洗衣裳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,腰佩长剑,从夹道的拐角处走出来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半个月没见,他瘦了一些,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。但精神还好,步伐还是稳的,脊背还是直的。左臂上缠着绷带——新的,雪白的,太医院的手艺。白蘅芷的目光在那条绷带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慕将军。”她站起来,行了个礼。
“嗯。”他在矮墙上坐下,和以前一样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在洗衣裳?”
“是。”
“今天洗了多少件?”
“十一件。还有六件没洗。”
“那我不打扰你了。”
“将军已经打扰了。”白蘅芷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。她不该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,太随意了,像是两个人很熟一样。他们不熟。他是将军,她是宫女。一个是天上的云,一个是地上的泥。云和泥,不能熟。
慕烬玄没有生气。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觉得有趣的表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打扰你了。”
白蘅芷低下头,继续搓衣裳。
她搓得很用力,像是在跟衣裳有仇。搓着搓着,她忽然想起那件披风,放下手里的衣裳,站起来,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“将军稍等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跑进角门,过了一会儿,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出来了。
“上次将军的披风。”她把披风递过去,“奴婢已经洗干净了,内衬的口子也缝好了。将军看看,如果不满意——”
慕烬玄接过披风,展开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被缝好的口子。针脚细密,线迹平整,墨青色的丝线和披风的颜色一模一样,远看根本看不出来缝过。他的拇指在那道缝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白蘅芷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的针线活很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和上次一样。
白蘅芷的脸微微发烫。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将军过奖了。奴婢只会做这些粗活。”
慕烬玄把披风叠好,搭在臂弯里。
“这不是粗活。”他说,“这是手艺。在边关,能把衣裳缝成这样的人,每个营都抢着要。”
白蘅芷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