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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披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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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节性的笑,是真心觉得好笑的笑——嘴角弯弯的,眼睛也弯弯的,像月牙。

慕烬玄看见那个笑,怔了一瞬。

他见过她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。她以前的笑都是淡淡的、浅浅的,像蜻蜓点水,点一下就没了。今天的笑不一样,是发自内心的、被逗乐了的、忍不住的笑。那个笑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——眼睛亮了,脸红了,连空气里的氛围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
“边关的将士真可怜。”白蘅芷说,“连会缝衣裳的人都抢着要。”

“边关确实可怜。”慕烬玄说,“可怜的不止是不会缝衣裳。”

白蘅芷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诉苦,不是抱怨,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。边关可怜,天寒地冻,粮草不济,药材缺乏,将士们用命在填。这些都是她从小听过的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
因为她知道,这些是他亲身经历的。

他身上的每一道疤,都是边关留给他的。他右手的茧,左肩的旧伤,眉尾的疤,都是边关留给他的。他把自己的青春、热血、健康,全部献给了那座千里之外的关隘。而那座关隘回馈给他的,是伤,是血,是一夜一夜的失眠,是一个人在军帐里看着沙盘发呆到天亮。

白蘅芷忽然很想帮他做点什么。

不是还人情,不是报恩,就是单纯地想帮他。想让他轻松一点,舒服一点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
“将军的肩膀,”她开口了,“伤口还没好?”

慕烬玄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绷带:“小伤,快好了。”

“奴婢可以看看吗?”

慕烬玄看了她一眼,然后解开衣袖,把绷带拆开。

伤口比上次的长,从手肘一直划到前臂,缝了六针。针脚不算整齐,是军医的手艺——保命可以,美观谈不上。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,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。白蘅芷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。

“发炎了。”她说,“将军没有按时换药吧?”

慕烬玄没有回答。

“太医院的药是好,但将军不按时用,再好的药也没用。”白蘅芷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埋怨。埋怨将军不爱惜身体,埋怨将军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。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她有什么资格埋怨他?他是将军,她是宫女。将军的伤,轮不到一个宫女来埋怨。

她低下头:“奴婢多嘴了。”

“你没有多嘴。”慕烬玄说。

白蘅芷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责怪,没有不悦。他看着她,像是在说:你说得对,你说什么都是对的。

白蘅芷的心又跳快了。

她转过身,从角门钻进去,过了一会儿,拿着一个布包出来了。布包里是她用慕烬玄留下的药材新配的药膏,续骨草、没药、三七、白及、血竭、乳香,按比例调配,捣成泥,晾干了,切成小块,用油纸包好。

她把药膏敷在他的伤口上,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。

和上次一样,缠得很慢,很仔细。每缠一圈,都用手指轻轻抚平布条的褶皱,不让它勒得太紧,也不让它松脱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像是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
慕烬玄低头看着她。

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鬓角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是浅粉色的,没有涂胭脂,但看起来很软。

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的嘴唇在他指腹下的触感。

柔软。温热。微微颤抖。
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把目光移开了。

“好了。”白蘅芷系好最后一个结,退后两步,“将军不要再用太医院的绷带了。太医院的绷带太厚,不透气,伤口捂着更容易发炎。奴婢给将军用的这种布条是粗布的,透气,虽然不如太医院的好看,但实用。”

慕烬玄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布条。粗布的,灰白色的,边角有些毛糙,但缠得很平整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臂,布条没有松,也没有勒得太紧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白蘅芷摇了摇头:“将军不必谢奴婢。将军帮过奴婢很多次——”

“你又来了。”慕烬玄打断她,“还人情?”

白蘅芷咬了咬嘴唇。

她确实想说“还人情”。因为不说“还人情”,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我对将军好是因为我想对将军好”,这种话说出来太羞耻了,她说不出。“还人情”是一个安全的说法,把她所有的私心都藏在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后面。

但慕烬玄看穿了她的借口。

“还人情”这三个字,他上一次就听过了。这一次又听到,他已经知道那不是真话。

“白蘅芷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不必还我人情。”

白蘅芷愣了一下。

“我对你好,”他说,“从来不是要你还的。”

风从夹道里吹过来,吹动了她的头发,也吹动了他的衣角。

她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剩下的布条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
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在找一句话来回他。找一句安全的、不得罪的、不会让人误会的话。但她找了很久,什么也没找到。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他那句话在不断循环——“我对你好,从来不是要你还的。”

从来不是要你还的。

那为什么要对她好?

她不敢问。她怕听到答案。

或者更怕——听不到答案。

她把布条塞进袖子里,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将军说笑了。”

慕烬玄看着她。
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披风搭在肩上,迈步走了。
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后天。”他说。

白蘅芷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后天什么?”

“后天我来换药。”

白蘅芷张了张嘴,想说“将军可以去太医院换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发现自己不想说这句话。她不想让他去太医院。太医院的人不会像她一样,把布条缠得那么仔细,不会每缠一圈都抚平褶皱,不会注意到布条太厚了不透气。

太医院的人不会在意他。

她在意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慕烬玄走了。

白蘅芷蹲回井边,把没有洗完的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,继续搓。

搓着搓着,她忽然停下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根银簪。她把银簪掏出来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簪尾的“蘅芷”两个小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她轻轻笑了一下,把银簪插进发间。

今天冷宫没人来。

她可以戴。

她把银簪往发间插深了一点,然后低下头,继续搓衣裳。

嘴里又开始哼那支小曲:“多情却被无情恼——”

哼到一半,她停下来。

她想了想,把后面两个字改了。

“多情却被有情恼。”

“有情。”

不是“无情”。

哼完之后,她愣了一下,然后自己红了脸。
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
然后抬起头,继续洗衣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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