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武十六年,春。
白蘅芷在奉茶处已经待了整整一年。一年里,她从一个战战兢兢的新人变成了柳姑姑口中“最稳当”的奉茶宫女。稳当——这是柳姑姑能给的最高评价。在宫里,稳当意味着不会出错,不会惹祸,不会给主子添麻烦。稳当的人活得久。
白蘅芷想活得久。她要等慕烬玄回来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有人不希望她活得久。
贵妃赵含烟第一次来御书房“看”她之后,又来了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。一开始是隔三差五,后来变成了每隔几天就来一次,再后来几乎每天都来——皇帝在的时候她来,皇帝不在的时候她也来。她来了也不做什么大事,就是在御书房里坐一坐,喝一杯茶,和白蘅芷说几句话。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——“今天天气不错”“这茶泡得还行”“你头上的簪子是谁给的”。
白蘅芷每次听到这些问题,心里都绷得紧紧的。她知道贵妃不是在跟她聊天,是在试探。试探她的底细,试探她的弱点,试探她身上有没有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地方。
白蘅芷没有弱点。至少,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的弱点。她把银簪藏在木箱最底层,把慕烬玄三个字藏在心底最深处,把所有的思念、恐惧、期待全部压在笑容下面。她笑的时候,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弯的,和先皇后画像上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这是皇帝教她的,她练了很多遍,练到不用想就能笑出来。
贵妃挑不出她的错。但贵妃不打算放弃。
“这个宫女有问题。”有一天,贵妃在凤仪宫对皇后说。
皇后正在绣花。她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,已经绣了大半年,还差最后几只鸟。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绣着,没有抬头看贵妃。
“什么问题?”皇后问,语气平淡。
“她长得像先皇后。”贵妃说,“皇上天天留她在御书房,批折子的时候让她在旁边站着,喝茶的时候让她在旁边伺候,连练字的时候都让她在旁边磨墨。这不是一个宫女该有的待遇。”
皇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绣。
“皇上喜欢用顺手的人。”皇后说,“她茶泡得好,皇上用惯了,不想换。”
“皇后娘娘真的这么想?”贵妃的声音微微上扬,“一个冷宫出来的罪臣之女,忽然被调到奉茶处,忽然被皇上日日留在身边,忽然变成了御书房里不可或缺的人——皇后娘娘不觉得蹊跷?”
皇后没有回答。她换了根线,继续绣。
贵妃等了一会儿,见皇后不说话,又开口了:“臣妾没有别的意思。臣妾只是担心——先皇后已经走了这么多年,皇上好不容易才从悲痛中走出来。现在忽然冒出一个长得像先皇后的人,天天在皇上眼前晃,皇上会不会——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皇后抬起头,看着贵妃。
贵妃被皇后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。皇后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贵妃在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回头一看,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那种疲惫。
“臣妾多嘴了。”贵妃低下头,行了个礼,“臣妾告退。”
贵妃走了。皇后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绣花针,半天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她低下头,继续绣。一针,一针,一针。她的手很稳,针脚很密。但她绣的不是百鸟朝凤了——她绣的是一个人的名字。很小很小的字,藏在凤凰的羽毛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婉清。
先皇后的名字。
皇后把针扎进布面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拔出来,继续绣。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贵妃没有在皇后那里得到支持,但也没有被阻止。她把这个理解为默许。默许就是可以动手的意思。
贵妃回到华阳宫,把贴身宫女翠屏叫了过来。翠屏跟了她十几年,从她还是才人的时候就跟着她了。翠屏知道她所有的秘密,做过她所有的脏活。翠屏是一把刀,一把裹着丝绒的刀——看着柔软,割起肉来一点都不含糊。
“去查。”贵妃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卸下耳坠,“白蘅芷在冷宫的时候,和哪些人接触过。她在奉茶处的这一年,有没有和宫外的人有来往。她有没有什么把柄——任何把柄都行。偷东西、私通、诅咒主子,什么都行。”
翠屏低着头:“娘娘,查到了呢?”
“查到了,就让她永远消失。”贵妃把耳坠放在妆台上,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着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翠屏领命去了。贵妃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很美的脸,保养得很好,看不出已经二十八岁了。但那双眼睛——她看着自己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。少了什么呢?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来。
后来她知道了。少了光。她眼睛里的光,在入宫后的第三年就灭了。那年她十八岁,刚被封为才人,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像戏文里唱的那样——得宠,生子,封妃,母仪天下。后来她发现,戏文里唱的都是假的。皇帝不爱她,甚至不看她的。皇帝眼里只有一个女人,一个死了很多年的女人。她活着,却比不过一个死人。
她恨那个死人。恨到骨髓里。恨到每天晚上都要在梦里杀她一遍。但那个死人不怕她杀——她已经死了,不能再死一遍了。所以贵妃把恨意转嫁到了活人身上。所有长得像先皇后的女人,都是她的敌人。白蘅芷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但她会是死得最惨的一个。
贵妃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美,但很冷。像冬天的井水。
翠屏查了半个月,查到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:白蘅芷在冷宫的时候,有一个经常出入冷宫后巷的人——慕烬玄,镇北将军慕远道之子,骁骑尉,现在在边关打仗。翠屏查到了慕烬玄出入冷宫后巷的次数、时间、频率,甚至查到了他给白蘅芷带过桂花糕。
第二件:白蘅芷的枕头底下藏着一支银簪。翠屏趁白蘅芷不在的时候搜了她的住处,找到了那支银簪。簪尾刻着“蘅芷”两个字。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没有证据证明是谁给的。但翠屏不需要证据——她只需要贵妃相信是慕烬玄给的。
贵妃当然相信。
“慕烬玄。”贵妃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“一个边关的将军,和一个冷宫的宫女。有意思。”
“娘娘,要不要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那里?”翠屏问。
“不急。”贵妃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现在捅出去,顶多治她一个私通外臣的罪。杖毙,或者赐死。太便宜她了。”
“那娘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等。”贵妃放下茶盏,“等慕烬玄回来。等他回来,把两个人一起办了。私通外臣,秽乱宫闱,里通外国——罪名多的是。想定什么罪,就定什么罪。”
翠屏低下头:“娘娘英明。”
贵妃笑了一下,拿起妆台上的红宝石耳坠,对着光看了看。“很好看,是不是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翠屏说。
“可惜了。”贵妃把耳坠放下,“再好看的东西,戴在死人身上,也就不好看了。”
她没有说谁会是那个死人。但翠屏知道。
白蘅芷不知道有人在查她。她每天的生活和以前一样——天不亮起来,生火烧水,备茶,试水温,泡茶,奉茶。退下,等皇帝喝完,收盏,清洗,擦干,放回柜子。然后等下一次传召,重复以上所有步骤。
她的日子过得像一口钟,每天走的都是同样的路,敲的都是同样的点。不早不晚,不偏不倚,不差毫厘。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出错,就不会有人找她的麻烦。她忘了,在宫里,不出错本身就是一种错。你不出错,别人怎么抓你的把柄?你没有把柄,别人怎么除掉你?
有一天,白蘅芷在御前奉茶的时候,皇帝忽然咳嗽了一声。不是普通的咳嗽,是那种很深的、从胸腔里咳出来的声音。白蘅芷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——她很少抬头看皇帝,但今天她抬了。因为她听见那声咳嗽的时候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关心,不是担忧,是一种——她说不上来。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,你明知道她和你不相干,但你还是想伸手拉她一把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皇帝和她不相干。皇帝是天子,她是奴婢。天子咳嗽,奴婢不配关心。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
皇帝注意到了。
“你刚才看朕了。”皇帝端起茶盏,语气平淡。
白蘅芷心里一紧,跪下:“奴婢失仪。”
“起来。”皇帝说,“朕没有怪你。”白蘅芷站起来,退到一旁。她不敢再抬头了,但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是审视,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。今天多了一点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,但她觉得不舒服。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,哪儿哪儿都别扭。
她不知道的是,皇帝今天看她的眼神,被一个人看见了。
那个人站在御书房的窗外,透过窗纸的破洞,把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翠屏。
她看完之后,悄悄退下,回了华阳宫。
“娘娘。”翠屏跪在贵妃面前,“今天皇上看白蘅芷的眼神,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贵妃正在修剪一盆兰花,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。
“以前皇上看她,像是在看一幅画。今天皇上看她,像是在看一个人。”
贵妃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很短,像一声叹息。“他终于把她当人了。”贵妃说,“我等他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她把剪刀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华阳宫的花园,花园里种满了兰花,都是她亲手种的。她喜欢兰花,因为兰花像她——美则美矣,没有灵魂。她种了很多年,种得很好,但从来没有一朵兰花开过。因为兰花需要阳光,而华阳宫没有阳光。华阳宫的阳光都被御书房挡住了。
“翠屏。”贵妃说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太医院找王太医,让他配一副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能让茶水变色的药。不要毒药,毒药太明显了。要那种——喝下去不会死人,但查出来会让人以为是有人想害皇上的药。”
翠屏犹豫了一下:“娘娘,这是要——”
“嫁祸。”贵妃说,“嫁祸给白蘅芷。就说她在茶里下了不该下的东西。谋害圣躬,罪当处死。”
“可是皇上会信吗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贵妃转过身,看着翠屏,“重要的是,有人信。皇后信,太后信,满朝文武信。所有人都信了,皇上信不信,就不重要了。”
翠屏低下头:“奴婢明白了。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翠屏走了。贵妃站在窗前,看着花园里的兰花。风吹过来,兰花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听了一会儿,没听懂。她也不需要听懂。她只需要知道,白蘅芷快死了。死在她手里,像她手里那些兰花一样——不是自然枯萎的,是被她剪掉的。
她拿起剪刀,咔嚓一声,剪掉了一枝兰花的叶子。叶子落在地上,绿油油的,还在滴水。像新鲜的伤口。
三天后,白蘅芷在奉茶的时候出了事。